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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兒在草叢里行走,冉煙濃微微后仰,梗著脖子看他的臉色,只見樹林陰翳,一片一片繁密的樹影從他白皙俊美的臉上游弋而過,他一手攬著她的腰肢,微俯眼瞼,言笑溫柔,“時常去。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將軍府出身的夫人,想必比容恪更明白。”
一貶一褒,一巴掌一甜棗,看來容恪是深諳此道,可見平日里御下有方。
冉煙濃從鼻子里發生一個哼哼聲,算是認同。
從家中出來已將近兩個月了,她背負眾望,應付容恪要小心行事,但是唯獨對維護家族名聲這一點上,是寸土不能割讓的。倘若她在容恪面前低了份兒,來日恐有得委屈受。
這沒有人教,她自己悟得的。
容恪見她乖巧地被一句話哄回去坐好,又靜心留心山色了,嘴唇柔軟地一牽。她心地良善,本來不該嫁給他,他也從來不敢肖想,只是上天還算是厚待,竟將她賜給他了,大魏的皇帝陛下伸手為他捧來了一粒明珠。
樹林拂過淡淡清風,鳥鳴更幽,冉煙濃忽道,“恪哥哥,你說這山里面有虎豹豺狼么?”
“有的。”容恪點頭,“我時常在此打獵。”
冉煙濃嘻嘻一笑,“那正好,恪哥哥你教我怎么打獵。我不貪心,能抓到狐貍就行。”
聽聞陳留白皮狐貍多,她還沒見過,正想自己獵一頭,以后寫了信給刀哥他們寄回去。
“好。”
容恪眉眼一彎。
這匹棗紅馬有靈性,跟著主人久了,也漸漸摸清得一些主人策馬的習性,比如這會兒它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愉悅,也跟著歡歡喜喜地搖尾巴,黑色的鬃毛左搖右晃的,姿態滑稽。
江秋白看著世子爺的背影,他們在前頭策馬踏青,與夫人情濃意深,好生羨慕,于是露出一口白牙,沖曲紅綃傻笑道:“媳婦兒,你也到我馬背上來,我抱著你一起好不好?”
曲紅綃面無表情,揚起馬鞭,帶起驚塵,甩在丈夫臉上,“公私不分,再有犯,二十。”
作為寶貝妻子和頂頭上司,江秋白對曲紅綃敬畏到了骨子里,她功夫好,人穩重,做他老大也不是不行,就是……在外頭,得給她夫君一點地位啊。
江秋白囫圇往后掃了一眼,已有人笑彎了眼睛,前偃后合的。
他嘆了一口氣,其實要嚴肅對敵時,他行事做派也很持重的,這點曲紅綃也不是不曉得,但世子今日高興帶著新婚夫人來游山玩水,他也正想放松一會兒,可是家教嚴苛,軍令更是如山。
“唉。”
曲紅綃抿了抿唇,也微惱了,“夜里抱不夠么?”
江秋白心道,那哪里夠,她軍務繁冗,一個月他們起碼七八日不能同床,同塌而眠時,她又因為常年累得慌,總是早眠,他又不敢打擾,只能一個人窩在被子里,因為能看不能吃暗暗生悶氣。
但是這話不能說,作為一個大老爺們,這點尊嚴還是要的,何況身后那群人忍笑忍得嘰嘰歪歪,腮幫子的肌肉抖得恨不能飛出來。
江秋白將話咽回了肚子里,要說也得等到夜深人靜單獨說。
不過幸得他機靈,媳婦是女流,他在世子跟前替她求了個保護夫人的重任,世子看重夫人,自然要挑最好的將軍來做她的隨扈,正好挑中了曲紅綃。以后她不在軍中,一來便于他大展拳腳,二來……江秋白摸了摸下巴,夫人嫁過來這事,怎么算于他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啊。
曲紅綃不知道他為何忽然落后了幾步,在后頭又不知在動什么歪主意,對這個男人她是沒轍,無論家規還是軍令都不能止他的骨頭癢。
到了營地已到傍晚,黃昏的桃夕掠過簇簇山風,流嵐環繞相扣,山腳下豎著綿綿密密十幾個營帳,眾星拱月似的簇擁著最大的寶頂爐狀的白帳。
解鞍下馬,冉煙濃進了帳篷,里頭陳設精細,日常用度必須的物件都羅列入內,容恪只花了不到一天功夫就備好了這么多東西,可見是有心了,他隨后入簾,冉煙濃扶著雕花的新式小幾,笑盈盈地沖他道:“可惜了我的骰子沒帶來,要不然和恪哥哥又可以玩幾局啦。”
容恪半倚著一張方桌,挑唇道:“夫人還自負著覺得能贏為夫?”
“哼。”她托著粉腮,食指在臉頰上點了點,有點兒倨傲,“骰子的玩法很多,我是看你們陳留男人沒見識,沒見過骰子,我才同你挑了最簡單的玩,量你初學,還幾次謙讓。”
容恪反笑,“所以你們上京的女人在賦閑時不做女紅,而是賭骰子?”
“……”
帳篷里只有一張大床,從前晚容恪說了一句什么時日還長之后,冉煙濃便胡思亂想地好一陣兒,明蓁姑姑開解說,世子在等她真對他動心了才行周公之禮,不忍強迫。但是其實一點都不強迫,既成夫妻,早一日萬一日沒有分別,她不知道他一個男人扭捏什么,畢竟這種春閨好事他又不吃虧。
但是話又說回來,要她動心,他怎么不動情呢,那玩意兒怎么一直不給她?
冉煙濃還覺得不平。
偏偏他夜里還要與她擠一張床,為了成全他的寬容和君子風度,她就翻到最里邊,連指頭都不讓他碰一下。
容恪睡覺的時候,他的劍就豎在床頭,而且睡熟時也不翻身,筆挺地躺在那兒,全然看不出是否意識醒著,冉煙濃昨晚使了個壞,要碰他的劍,險些被他一掌削掉手腕,幸而他意識到是自己玩鬧,收掌及時。
戒備心這么重的男人她是第一次見,冉煙濃咕噥一聲,悶悶不樂地拉上了被子,開始無比懷念家里,和此時正安歇侯府的明蓁姑姑。
“容恪是個大壞蛋。”她悄然爬過來,在他耳邊說了這么一句。
沒應答。應該是睡著了。
看來只要是不碰他的劍,應該沒事,冉煙濃松了一口氣倒回床褥里,悶不吭聲地睡著了。
一夜太太平平地過了,翌日,冉煙濃醒來時,床榻邊空無一人,連他蓋過的被褥都摞得恰似兩塊方正不阿的豆腐,木架上撐著一只盥洗水盆,水是冷的,想必走了一會兒了。
但這也正好,她自在地換好了衣裳,梳了個利落簡約的婦人發髻,挽著一根式樣精美的月牙金環,負手踱出了軍營。
曲紅綃奉上了一張寶弓,“夫人,這是世子為您準備的。”
容恪真是個不辭細微的體貼好男人,考慮極其周到。這把弓看著小巧玲瓏,比起曲紅綃背上那把要小巧精致得許多,不過不知道威力如何,她握著弓身掂了掂,以前刀哥給她的差不多也就是這么重,容恪還是蠻了解她的。
曲紅綃道:“世子在上京時,問過冉公子夫人的一些習慣,這張弓是在夫人上路之時,世子便飛鴿傳書回來命人打造的一把。”
“太有心了。”冉煙濃嘖嘖稱贊。
她的纖纖玉手摸到了弓腰處,指腹有了花紋狀的凹凸感,她定睛一瞧,上頭微雕了幾個小字。
吾妻容冉氏濃濃持。
她臉頰一紅,仔仔細細又看了好幾眼,字跡飄逸而有度,峻厲不失端莊,她莫名地想著這幾個字被他帶著平常那種笑念出來時,該是如何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