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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質無可奈何地道:“怎么好好的就跪下了?”
紫容有些心虛,想定是用錯了規矩,嘴里磕磕絆絆地說:“求、求人不就是這樣的么?跪下……跪下求,求求你了……”
“誰教的!”陸質忍不住笑,又說:“我看也不是別人教的不好,是你學的不倫不類!”
紫容不管他說什么,只看他笑了,膽兒又肥了些。挨過去磨蹭,話音里帶著些粘膩的埋怨:“你又要去哪兒?不是早上剛出門回來么,怎么回來又要走?”
陸質還沒開口,他又自顧自地說下去:“你這里太大了,我聽寶珠姐姐說這個屋那個屋的記都記不住……我不能和你待在一塊兒么?”
陸質的嚴厲被他剛才的一通求磨去不少,也沒空再訓他這一番話又有幾處不合禮出。
想來今日沒什么大事,自己心里也愿意讓他跟著。本來顧忌紫容剛從病榻上起來,怕再受了風,但看他是真不習慣,神色總是凄惶的,怕被丟下似得,說的話也總是犯忌諱。
陸質有些心軟,與其費心讓人給他教規矩,倒不如先待在自己身邊。就在書房伺候就行了,也不怕他出去沖撞了外頭的什么人。
想罷,定了這個主意,見紫容滿眼期待和焦灼,陸質的臉色忍不住柔和許多,道:“我這會兒要去書房,你會不會伺候筆墨?”
因紫容才剛來沒幾天,所以這屋里沒幾件他的衣服,眼下又怕出去一走動就著了風。寶珠正愁著,陸質便把自己身上來不及換下的大氅解了,給紫容系上,見紫容還沒反應,含笑道:“傻了?”
紫容才知道這是應了他,用力點頭:“我會我會!”
第2章 當真是個小花妖
其實陸質沒有真的打算讓紫容做什么,到了書房,就叫人給他端了點心和果子放在自己平時歇晌的暖閣里,紫容卻不愿意。
陸質只好由他去,只是紫容明顯的有心無力,磨的并不好,墨沒磨出多少,先染了一手黑。
見陸質轉頭看他,就驚得手足無措,手往衣角上一捏,油墨極快地浸入,便毀了剛上身的新衣服。
陸質無奈又失笑,擺擺手道:“罷,罷。原本也沒打算讓你干這個,去那邊兒坐著,嚴裕安,去看看他的藥。”
嚴裕安答應著出去了,紫容卻還杵在他面前,垂著腦袋很知錯的樣子,沮喪地說:“我以前看過別人給你磨墨的,看了好多次,但怎么就是做不好呢……”
陸質拿過嚴裕安走前送過來的濕手巾遞給紫容,叫他擦手,道:“你沒做過,不會就不會,有什么大不了。”
紫容擦完手,把手巾原樣放回盤子里,眨了眨眼,很是苦惱,“但我得學呀,一直做不好可不行。”
陸質聞言挑了挑眉,沒想到似得,道:“你想一直待在這兒?”
“……不可以嗎?”
紫容的睫毛輕輕顫動,十根手指頭絞在一起,面上顯然是傷心了,又慌亂地改口:“不是,不是……我不會賴著你的,等、等我病好了就回去。”
回哪里去,陸質知道,自然是鉆回窗外那棵紫玉蘭里。
他當紫容是在害怕病沒好徹底就被他趕出去,順著他道:“對,等你病好了再走。”
接下來紫容完全沉默了下去,磨墨也更下功夫。找到了規律,倒是沒一會兒就磨的像模像樣。兩個人一個寫字一個磨墨,一室靜謐,看著很是融洽。
不多時嚴裕安領著兩個小丫頭子進來,悄沒聲息地走到陸質平常歇晌的隔間,把各色點心果子從食盒里拿出來,擺在半舊的黃花梨木小幾上,再悄沒聲息地退出去。
等陸質寫完,嚴裕安才上來回低聲話:“殿下,藥煎上了。還有……三殿下剛派了人來傳話。”
陸質整理紙筆,示意他繼續說。
這不是什么好消息,嚴裕安的腰彎的更低,聲音也沉痛,道:“今早上,三殿下府里的大公子沒了……聽他們那邊人的意思,是在娘胎里就弱,落地沒幾日染了風寒。太醫看過,說過了滿月當能大好。只是斷斷續續的熬了十幾天,還是沒能熬過去。”
雖然是老三的第一個孩子,又是兒子,但在旁人看來,孩子只是一個雙兒所出,并沒多尊貴,所以也不怎么引人注意。連陸質都怕打眼,沒敢在明面上送太奢的賀禮。
如今歿了,一個孩子不值什么,說不上仇者快,卻少不了親者痛。
陸質心里發緊,喉頭有些緊。
再一細想,若是今早上的事,皇帝沒理由不知道,但是皇帝知道卻沒提……陸質沉吟半晌,只道:“沒熬過滿月的庶子……可能不會鋪張,把該盡的禮數盡到便是。”
嚴裕安答是,過了一會兒回來說三殿下那邊應該也是這么個意思,只宣了幾個針線上的趕了幾身小衣服,連陪著去的東西也少。還說三殿下沒耽誤請安,現在在誨信院溫課。
陸質倚在榻上,垂著眼眸臉色不明,過了半晌,才低聲道:“是這個理。叫人去……你去,不必避著別人,和跟著他的小廝說一聲,說我不方便出宮,請他家爺下了學來景福殿走一遭。”
嚴裕安陪著小心道:“殿下……殿下既知道是這個理,此時其實不應該見三殿下。而且殿下最近稱病,出了年關就沒去過諱信院,前幾日三殿下又剛來過一回,奴才恐頻繁見客也會給別人留下話頭。”
還有一句話,饒是嚴裕安,也實在是不敢說。孩子剛去,陸質就上趕著叫陸宣來景福殿,顯得多在意一個庶子一樣,會被別人說立不起來。
比這更難聽的話也有,嚴裕安不僅不敢說,他連想都不敢想。
陸質何嘗不知道。但他想起當日情形,陸宣剛得了兒子,喜得什么似得的樣子,心頭就發悶,但也沒怪嚴裕安多嘴,只道:“我們走的近合宮皆知,沒道理這會兒裝著疏遠,太過了也沒意思。他只大我兩個月,如今頭一個孩子沒了,兄弟兩個喝杯酒,且叫他們嚼舌頭去吧。”
嚴裕安應了,轉身要出去,才看見小幾后面,紫容趴在陸質腿上睡得正熟。
他從進來便極低地弓著身,并沒注意到紫容,這會兒看見了也只當沒看見,動作一絲不錯地繼續往外走。
陸質卻又把他叫住了。怕吵醒在睡覺的人,所以聲音還是壓得很低:“我看只有丫頭們服侍他不大活潑。你去尋兩個小太監來跟著,別太悶的,但也要懂規矩,天氣好了能引他動一動。”
嚴裕安答是,這才出了書房。晚上下了鑰之后,兩個小太監渾身哆嗦著來領罰,問了才說是白天沖撞了陸質。
他們這錯犯得不大不小,落在嚴厲些的大太監手里,幾十個板子下去要了小命的也是有的。
嚴裕安想起白天陸質叫他尋兩個小太監跟著紫容的事,好像有點明白了,嘴里說你們兩個倒有福氣,然后就叫他們回去等著分派。
嚴裕安慢慢思索著,看著這兩個奴才的性子是入了陸質的眼的,就是他說的“別太悶,但也要懂規矩”。但細瞧之下,還是不敢就這么送過去,還是先看看陸質的意思再說。
五天前的晚飯時分,陸質突然抱了個男孩兒進了擺飯的留春汀,連聲叫人去喊大夫。
那孩子身上蓋著陸質的衣服,嚴裕安看不真切。但他在宮里這么多年,是伺候過先皇后的老人,這種事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