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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玉洛一根水蔥似的指頭搭上紅唇,噓的一聲,旋即道:“陳姑,作人,總不能只想著孩子啊,我還是個女人啊。”
陳姑本是氣急的,因為黃玉洛這一句,也知道自己聲音太大了,連忙住了嘴,但依舊端著那只藥碗,那意思,還是想讓黃玉洛把藥給吃了。
拋卻年青,俊貌而又挺撥的未婚夫,嫁給一個年齡可以做自己父親的垂垂老者,初時黃玉洛還是少女,并未覺得有什么。
但只要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幾十年中,叫后宮無數女人掏空了身子的皇帝,便龍袍著身,根兒腐了,是滿足不了一個青春鮮活的女人了。
更何況,后來他還死了。
無論白日里如何過,黃玉洛正值一個婦人最鮮艷的年華,夜夜獨守空閨,總有熬不過去的時候。
但她涉足也不過一回,一回而已,誰知就染上了麻煩。
按理,此時該一碗藥湯解決掉所有麻煩的。
但黃玉洛突然就不想了。她曾經冒過非常大的風險,生了一個歷史中本不該有的孩子,本來還可以憑著那孩子垂簾聽政,也許還能繼武周之后,于歷史上再創一個女皇出來。
可是阻力重重,最大的一重就是陳澈。
怎么辦呢?
她覺得自己可以再涉一回險,至少這一回,她將擁有一個更厲害的,能夠打敗淮南黨那幫臭文人的籌碼。
而前提,就是不能吃這碗虎狼之藥。
一把打翻藥碗,素瓷色的白碗于毯子上哐啷啷的滾了。
曾經游歷過兩個世界,熟知大明歷史,感受過普世的自由,重又回到等級森嚴的封建王朝的穿越之女黃愛蓮,就這樣,叫自己的姑母判定了死期。
而陳濯纓那個孩子,無論陳淮安還是羅錦棠篤定了以為絕對不會出生的,在八個月之后,還是呱呱而降,來到了這個人世上。
至于他名義上的母親黃愛蓮,將會在生產之夜,抽著香噴噴的阿芙蓉膏,血崩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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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提前銷完了一年的定量,而酒還是個非得年陳夠了而不能產的東西,羅錦棠便只留了幾個小伙計替自己守著店,把齊高高,齊如意和騾駒幾個打發到了隆慶州的酒坊里,叫他們幫著蒸酒去了。
炎炎夏日,她自己也懶得動,正好呆在家里,自己從井里吊出湃的冰涼涼的西瓜來,切成牙兒,于床頭翻來翻去,找了本《四民月令》出來翻著。
傍晚時,按理該她做飯了,錦棠卻懶怠起身,一把扇子撲拉拉的扇著,心說也不知這京城的暑夏何時才能過去。
不一會兒,院外氣沖沖進來個男子,于一樓揚頭站了半晌,咬牙切齒問道:“妹娃,那竇明娥究竟什么時候走?”
錦棠從二樓上探出身子來,笑著說:“表哥,我開了竇姑娘三個月的工錢,你再忍一忍吧?”
自打葛青章受傷之后,錦棠便把竇明娥雇了來,一直伺候著葛青章。
葛青章這樣的貧家孩子,最不會跟錢過不去的,咬牙默了半晌,轉身又走了。
*
隔壁,穿著件蜜色短襖兒,深青色的灑腿褲子,一頭長發松綰著的竇明娥正在往墻角一株桂花樹下擺飯。
打成汁兒的麻醬盛在白瓷碗里頭。
一疊切成絲兒的黃瓜,另有一碟腌成粉紅色的蘿卜,另還有一碟碾碎的花生粒兒,旁邊,是一盆湃在冰水里的黃瓜絲兒。另還有一碟香油拌過的大頭咸菜,亦是切成細細的絲兒,聞之便是一股香氣。
還有一只黑瓷質的大碗,碗里清清的水,水里湃了滿滿一大碗面條。
身為金殿第一的狀元,葛青章如今是翰林院的修撰,因皇帝信任,常在御前行走的。再兼他本生的俊貌,性子又冷,竇明娥心里喜歡這俊俏的狀元郎,卻很是怕他。
他跑到隔壁去問羅錦棠她什么時候會走時,竇明娥乍了兩只耳朵的聽著,待他再進來時,立刻將面撈到了碗里,也不說話,只將面款款放到了他面前。
葛青章攪開這麻醬面,挑了兩筷子菜碼放進去,側首見竇明娥從碗里另撈了一碗,以為她這是準備自己要吃,因家里只有一個凳子,遂站了起來,端著碗飯就蹲到了地上,忽拉忽拉的刨了起來。
竇明娥自幼在京里長大,也一直見葛青章都是文質彬彬的,倒叫他這樣子嚇了一跳。
她給錦棠盛了碗面,澆上汁子碼上菜碼子,轉身端到了隔壁。
今兒陳淮安在大理寺值夜,不回來吃飯,錦棠也正躲懶兒,不想做飯了。
見竇明娥端了一碗又涼又爽的面來,喜的直搓手:“明娥,你可真真兒是我肚子里的蛔蟲,這是猜到我懶得做飯啦?”
竇明娥一笑,道:“橫豎拿的是你的工錢,有葛狀元一份,自也有你的一份兒。”
錦棠挑了筷子面,麻醬是拿芝麻醬和花生醬兩樣調的,冰爽又不粘膩,面條也格外的筋道。她道:“你個傻丫頭,我是給了你工錢,可我表哥那樣好的人,彼此離的又近,你心里難道就不曾……”
竇明娥頰上飛過一抹紅,白齒咬上紅唇瓣兒,狠狠的點了點頭,甜聲道:“你吃著,我照料他去。”
再回來時,葛青章已經吃罷了飯,就在桂花樹下站著。
“竇姑娘,從明兒起,你就不必再來了。”
掏出帕子揩罷嘴,葛青章道:“葛某自幼出生貧寒,自己會照料自己。至于隔壁羅錦棠那里,我自會跟她說的。”
竇明娥生的極為甜秀,鵝蛋似的臉兒,明亮亮的眸子,雖說家境貧寒,但手腳格外的勤快,干起活兒來極為麻利。
她收了碗在水池邊嘩啦啦的洗著,忽而回頭,便見葛青章就站在門上,一手扶著門,瞧那架勢,是隨時準備要送她走,然后便關門,再不讓她進來了。
“葛狀元……”竇明娥咬牙半晌,鼓起勇氣才喚了一聲葛青章的名字,就叫他給生生打斷:“叫我葛青章就好,狀元二字,我受不起。”
竇明娥洗罷了碗,咬牙半晌,終于還是鼓起勇氣,說道:“您在考殿試時遭遇的事情,我都聽齊高高和騾駒大哥說過,不止我,這巷子里所有的人都是知道的。”
葛青章一手還扶著門,玉白微寒,艱難的吐了幾個字出來:“什么意思?”
竇明娥臉愈發的紅了:“我爹娘也知道你的情況,他們怕我萬一跟了你,要做寡婦,可我得跟你說一句,便天下的女子都嫌棄你,我也絕不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