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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面色呈著象牙白,兩頰略瘦,英氣中帶著些嫵媚,兩只眼眸格外的敏銳。隨著她從相府出來,兩列內侍兩列侍衛,魚貫而出。
而這些侍衛的統領,則是年已六十的恒國公劉鶴,驍騎衛的指揮使,雖說年愈六十,老國公腰挺背直,緊緊護隨于這男裝的女子身后。
就在陳淮安轉身的同時,這女子于遠處,雙手交叉于自己的肩膀,遙遙屈腰,像是在作拜禮,又像是在勾著陳淮安憶及,很多年前的一件往事。
黃愛蓮送她離開時極盡謙恭,一直是欠腰而禮的姿態,直到那男裝女子消失在長街的盡頭,這才回過頭來。
說起太后二字,人們最先想到的,自然是鳳冠霞帔,滿頭白發,老態龍鐘,很難有人把它跟一個風姿綽約,二十四五歲的年青婦人聯想到一起。
而一個英姿勃發,自來擅喜男裝的婦人,就更難了。
但事實上,黃愛蓮的姑母黃玉洛恰就是一個這樣的女子。
羅錦棠是張瓜子小臉兒,少女體態,便穿上直裰,走在街上纖腰扭扭,絕無人當她是個男兒。
黃玉洛卻不同。
她天生一張鵝蛋臉,眉毛略濃,相龐也生的更加英挺大氣。雖說身姿纖瘦,骨架卻頗為闊朗,乍一看過去,頗有幾分男子的英氣,足以以假亂真。
因為掌有帥印,便身為太后,黃玉洛也可以自由出入宮廷。
上輩子,陳淮安初到京城的時候,曾經有過一段兒與黃玉洛有著淺淺知交的日子。
那時,黃玉洛就曾說過,自己身為太后之尊,卻能超脫千百年的禮數禁錮,自由出入宮廷,其付出的代價,是在她人生最美好的三年之中,每日親揩屎尿,親端溺盆,盡心盡力伺候先皇,于上蒼的手中,生生給先皇延了一年壽期,才換來的。
所以,她說,這世間所有上蒼給的恩惠,都于暗中標好著價格,而她為了她的自由,提前已經付過那份價格了。
陳淮安與黃太后,在京城可不是初見。
他頭一回見她,是在秦州,在凈土寺,迄今,陳淮安想起那場相遇,唯有一個感覺,就是牙疼。
他今生還未見過太后,當然也不應該認識太后本尊,是以,眼也不眨的,陳淮安轉身,就進酒坊了。
嘉雨和青章兩個見陳淮安進來,俱皆站了起來,奔過來。
陳淮安攬這二人,頭抵過他們的腦袋碰了碰,長舒一口氣,道:“事兒沒白干,皇上許了。”
一門三個進士,在午門外鬧了好大一場,忍受著錦棠的白眼兒,還得賴皮著臉,個個兒跟那在外游逛了三日疲渴饑寒的野狗一般,乖乖兒跟在身后,等著錦棠回家給他們做飯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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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陳淮安是要求皇帝廢今科成績,讓整個大明近萬名舉子全部重考的。
但是,皇帝并沒有答應他這個要求,畢竟一場會試,成績并非全都是假的,真要黜掉如今七十七位進士的成績再行重考,舉朝都得動蕩。
不過,他答應以先皇一年孝期為期,在今年八月秋桂飄香時再開恩科,讓沒有進階的舉子們重新考一回。
至于拜座主,為門生這種陋習,皇帝還說了,只要聽聞有官員們收門生,無論首輔還是次輔,立即罷免。
而舉子們之中徜若知曉誰拜了座主,報到朝廷,也是要被取消恩考考試資格的。
所以,陳淮安雖沒有達到自己的目的,但于朝中重臣們來說,卻是重創了他們培養同黨,排除異已的手段。
且不論他親爹陳澈對于這個無法無天,行事全然沒有章法的兒子是怎么個看法。
首輔黃啟良先就氣了個火冒三丈。
別的倒還罷了,唯獨叫他最生氣的,是那個叫做葛青章的年青人。一個無根基無門第的寒門舉子,他身為宰相之身,幾番親顧茅廬,甚至于提前替他鋪平一條康莊大道,就是想著,為自己招攬一位年青,貌正,又有風骨,又能死心踏地拜倒于門下的忠良之臣,卻不想他背叛自己竟背叛的那般徹底。
當然,針對著葛青章的報應,黃首輔也會立刻執行。
召了位門客來,他道:“去,到一趟木塔巷胡同,告訴葛青章,他吃了那么多本輔送的天麻補腦湯,可是皇上賜的,既不做我門生,叫他全還回來。”
吃了的湯還怎么還?
門客愣了一愣,就往木塔巷去了。
*
黃首輔怒氣未消,轉而進了女兒的院子,于院子里站了半晌,這才撩簾子入她閨房,便見黃愛蓮正在吃早飯。
揮走丫頭們,坐到女兒身邊,黃首輔盯著她看了半晌,道:“愛蓮,你姑母怎么說的?事到如今,她依舊叫為父以忍為重?”
陳淮安在午門外放歌,嗓音粗獷遼闊,直達天聽,把天性悠柔的皇帝都給唱了滿腔熱血沸騰。
黃玉洛連夜出宮,與黃愛蓮一晤,倆人對起黃愛蓮曾經學過的史書,漸漸的發現,很多事情已經偏離了黃愛蓮那所謂的史書。
黃玉洛覺得怕是黃愛蓮的記憶出現了偏差,否則的話,為什么陳淮安的進階之路,與歷史中會大不相同。
他如今勢如破竹,如此下去,她們將掌控不了局勢,萬一有一日,陳澈依舊要為輔,黃啟良依舊要死,那黃玉洛的孩子怎么辦?
她在自己最美好的年華,拋下一切,入宮伺候一個糟老頭子,賠上的那十年青春,又該怎么辦?
黃愛蓮此時正心煩意亂了,遂順勢問道:“那父親您有什么招兒,能抑得住如今淮南一黨如今突然崛起之勢?”
黃啟良道:“你曾經去過渭河縣,關于那陳淮安,可有能夠一招致死之法,此人仿如一桿銀槍攪動乾坤,進京才不過幾個月,已是朝野上下不寧,此人留不得。”
黃愛蓮白了他一眼,道:“留不得,但你也沒有治他之招,省省吧。”
在歷史上,黃首輔與年青的陳淮安只有過一次交量,據說陳淮安是一招致敵,但那一招是什么,黃愛蓮并不清楚。
她知道的只是歷史大概,并不知道其中的細節。
所以,這才是她和黃玉洛如今的困境,她們究竟也想不出來,年紀青青,才從渭河縣出來的陳淮安,究竟會用什么樣的方式,一招,便把黃啟良這樣于京城樹大根深,盤根錯節的首輔大人給擊倒,從而叫他喪命。
“這種人,不能去之,只能攏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