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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淮安并不想理黃愛蓮,是以,并不曾動,也不曾回頭。
八尺高的男人,肌色古銅,頸直而挺,素薄的棉袍子裹著精健的肌肉,這陽剛,雄性氣息十足的男人,眉剛目毅,比之他父親陳澈,又是另一番姿彩。
“京城,糯高梁五錢一斤,徜或從淮南購之,借運河而上,加費用,總共三錢一斤?!秉S愛蓮手中也不知拿的什么,從唇縫里往外嘣著字兒:“我的乖乖小糖糖兒……”
這是陳淮安寫給錦棠的信,明日就要發出去的,黃愛蓮進屋子不過半刻鐘,也不知她從何處就翻了出來。
陳淮安人依舊望著前面,忽而反手,就抓住了黃愛蓮的手:“黃姑娘,放下它。”
黃愛蓮有一點好處,開玩笑,從不過之。
她旋即把信裝入信封之中,還給了陳淮安,就站在他身后,踮著腳尖悄聲問道:“次輔家的三少爺,因為你的回來,你娘特地替你收拾屋子,又替你備丫頭,便茵褥錦帳,還是我替你備的,你怎的就不回家,要住在這四面漏風的寒屋里呢?”
陳淮安唇角劇烈的抽著,不松手,也不答話。
“錦堂香酒的少東家,羅錦棠是你家娘子?”黃愛蓮又道,明知故問,但又裝出一幅全然的懵懂無知來。
分明伸著野獸的獠牙,幾番想要奪走錦棠的酒肆,但于表面上,一丁點兒也不會顯露出自己的貪欲來。
“我在涼州府見過她,雖說年紀小,但委實是世間難得的好姑娘,至美真真好福氣,能娶到這樣一個好姑娘?!?
黃愛蓮又說道,語氣帶著幾分幽怨,幾分含酸。
這回陳嘉雨都聽到了,側首,極為厭惡的掃了黃愛蓮一眼,鄭重其事道:“我嫂子卻實是難得的好姑娘。黃夫人應當也有女兒吧,但不知如今多大了,十六,還是十七?”
黃愛蓮今年都二十三了,雖說還未攏髻,梳著流海,一幅大姑娘的樣子,但年歲不饒人,跟真正未嫁的大姑娘們不能比。
而她最恨的,就是在自己十四五歲,青蔥嫩綠的年華時,被嫡母關在寺廟之中,白白蹉跎了年華,沒能在權力的舞臺上,素手摘星,揮云弄雨,引的滿朝文武競折腰。
至于陳嘉雨。
黃愛蓮隱約記得,這是個少年天才的短命鬼,雖說不知道他什么時候死,但已經將他當個死人了。
白了陳嘉雨一眼,她道:“尊夫人大約是個事業心很重的女子,也想把自己的錦堂香賣到京城來吧,我在京城開著最大的酒樓,她若是需要幫忙,我會幫她的。”
這話還帶著些子幽怨,嗓音愈低。
分明知道這個男人有妻子,要說生搶硬奪,也還好一點兒,可她偏偏就是這樣,夸著羅錦棠,贊著羅錦棠,然后,覬覦著人家的男人,還明目張膽。
陳淮安上輩子一直不曾關注過黃愛蓮,就是因為他于這樣的婦人,有一種不忍。
不忍看她故作聰明,因為他一眼就看穿了她,也不忍看她一把年紀還賣弄屬于小姑娘的清純,因為已無清純可言,故意賣弄,也只叫人覺得歲月的無情。
“強龍壓不過地頭蛇,在京城做生意可不是哪么容易的。陳至美,真想你家娘子能在京城把酒的生意做起來,記得到天香樓來,討點生意經,我恭候你的大駕?!秉S愛蓮見陳淮安一動不動,全然入定一般,越發興致昂然,又補了一句。
黃愛蓮曾經從崆峒山把一個全無俗念的武僧引入了紅塵,唯已所用,當然也就不相信自己誘不動陳淮安這個男人。
她見黃啟良站了起來,是個要走的樣子,舔了舔唇,道:“當初在涼州時我所承諾的事情,如今仍還有效,要不要來,你自己掂量?!?
體高而勁的男人側扭著脖頸,眉眼慈忍,下頜秀致,笑中隱隱一股北地男子才有的莽匪之氣,依舊一語未發,就那么目送著,她出了門。
黃愛蓮臨出門時回頭,三個北地來的青年,依次排列,就站在門上恭送她父親。
唯獨陳淮安最挺撥,胡茬隱隱,面貌朗朗,確實當得起偉男子仨字兒。她忽而覺得,全天下的男人,也就這個最有意思了。
當然,她也有的是時間來慢慢兒磨他的性子。
等黃首輔走了,葛青章深吸一口氣,進屋,悶頭書中,仍是溫習功課。
陳嘉雨一直跟在陳淮安身后,也不說話,歪了腦袋,就哪么跟出跟進,還跟著陳淮安到茅房,連他放水時都跟著。
“想要逛胡同?”陳淮安放完了水,回頭摸了把弟弟的腦袋,柔聲道:“哥哥最近真沒銀子,況且京里的姑娘接的都是南來北往的客人,身上病多,嘉雨,咱消停一會兒,等考完會試,只要你能考得上,哥哥給你買個女子進來,隨你折騰。”
陳嘉雨咬了咬唇,道:“二哥,我早不干那種事兒了,早就不干了,但你也別干,成嗎?我這幾天出去逛了逛,覺得京里的女子都不好,想來想去,還是渭河縣的姑娘好,尤其我嫂子,又會釀酒,還會燒菜,便蒸的窩窩頭,也是天下最好吃的,我總覺得,咱們再怎么著,也不能對不起我嫂子的窩窩頭?!?
他這是怕黃愛蓮要勾走了陳淮安的魂兒,終歸,心里是不想他因此背叛錦棠。
陳淮安笑了笑,揉了揉兄弟的腦門兒,道:“好,我一定不會對不起她的窩窩頭。”
因為黃啟良的暗示,葛青章從浩瀚如海的經文中,一本本的翻找,劃出重點來,至于陳嘉雨和陳淮安,就是倆吃白食的,等他勾好了,挑好了,擬好了題,仨人一起做。
三個人全力以赴,應對會試的學習,就這樣開始了。
*
轉眼便是一年開春,康家的兩個胖小子,眼看已經一歲半了。
不比念堂小的時候瘦的跟個猴兒瘦的,小宣堂和小芷堂雖說是雙胎,身子弱些,但因為吃的精,吃的細,身體倒是養的很好,一歲就開始學走路,如今爬高爬低,無所不能,眼不丁兒的,就能把自己給摔上一跤。
這不,葛牙妹抽空回了趟酒肆,三個婆子兩個丫頭的看著,轉眼之間,小芷堂就摔了一跤。
小芷堂生的本就丑些,嘴大眉細,皮膚紅紅,小耗子一樣,頭上再頂個包,看著越發的調皮了。
恰康老夫人來看孩子,瞧見小孫子額頭上一個雞蛋大的包,這孩子又愛哭,幾根黃毛揉成的團兒,鼻涕滿臉,瞧著可真真兒的可憐。
康老夫人一瞧著兒媳婦不在,再轉而一問,丫頭們說羅念堂生病,葛牙妹回家照料羅念堂去了。
老夫人驀的就來了氣,恨恨道:“那兩個是她生的,這兩個難道就不是?這般小的孩子,徜若摔壞了腦袋可怎么辦,難道她這是故意想摔傻我康家的大孫子不成?”
說著,康老夫人就把倆孩子并丫頭婆子,一應的人全給帶走了。
念堂今春發了春熱,在酒肆里也是燒迷糊了,一直褪不了燒,葛牙妹照料了整整一天,摸著黑趕回康家,一瞧,倆孩子沒了。
康老夫人這也是頭一回發火,特地留了個婆子,只待葛牙妹進來,便說:“夫人既忙,小的兩個就由老夫人照料吧,老夫人也說了,想要回自個兒家,全憑你回,橫豎兩個孩子她是決不能給你的?!?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