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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不像錦棠想的,她提著壇子酒,妄稱個是送酒的就能混進去。
門房是個高顴骨,鷹鉤鼻的老頭子,身后兩列侍衛巡查,正在檢視一個個想要送東西進大都督府的人。
排在錦棠后面的,是一列百戲班子,由一個中年婦人領著一群身姿嬌艷,嘻嘻哈哈的女子們,顯然,今夜大都督府有宴,她們是被請來跳舞的舞女們。
中年婦人當是這百戲班子的頭子,在前面一個勁兒的說:“今夜可是要給貴客獻舞,都打起精神來,扭扭捏捏像什么話?”
“不要吵吵,是嫌你們還不夠丑,樣子還不夠難看?”
舞女皆是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大約頭一回入大都督府,格外的新奇,有幾個正在跟門上的侍衛拋媚眼兒,才不管這婦人的話呢。
似乎只要前來送東西的人,皆是有對牌,也有人在門口領著,才能進去的。
錦棠上前,笑道:“大伯,我是來給大都督送酒的,與他也早有過約定。”
大都督的事兒,這些門房自然是不知道的。
門房行動有些緩慢,緩緩轉過頭去,問道:“誰的人?”
眾目睽睽,門里無一人應聲兒。
終于有一人說道:“姑娘,大都督府宴客的酒,皆是咱們專門采購的河套老窖,至于林大都督,他從不吃酒,而且他今天也不在,巡邊去了。你這酒怕是送錯地方了。”
錦棠笑道:“顯然你們都不是林大都督身邊的人,他每日午餐,必要佐酒一盞,不過不濫飲而已,而他吃的,若我記得不錯,當就是這種酒。不如,你們先有個人進內,請示過大都督的身邊人,再來定論,如何?”
林欽的吃酒,確實是只在正午是佐餐,吃一盞,定量一兩,除此多外,絕不多吃一口,錦棠上輩子與他相伴一年多,最了解他的這個習慣。
而他是從秦州出來的,出來的時候還特地問康維楨要了幾壇子錦堂香,按理來說,如今也快到吃完的時候了,所以錦棠此時送酒,恰恰合適。
“大都督真的吃酒?”衙門里有人悄聲問身邊人。
另一人點頭又搖頭:“從來不曾聽說過,但咱們近不了大都督的身兒,瞧這酒壇子,似乎精貴著呢,難道大都督真的讓送過酒?”
要真叫他們去問,他們連大都督的袍邊子都沾不到,更何況大都督又不在,誰人能做決定。
于是,大家一起猶豫著。終于,門房說:“要不,就放她進去,指個人瞧著,讓她把酒送到胡傳面前去?
胡傳,是林欽的親兵侍衛長。
要能把話傳到胡傳的耳朵里,其實也行。
可錦棠要是公開的說首輔家的女兒要害未來的皇帝,大約話不過三句,就得叫胡傳打死。
便林欽,也絕不會信一個無來路的女子,冒冒然說的一句話。畢竟朱佑鎮巡西這件事情,是秘而不宣,屬于朝廷絕密的大事。
錦棠不想林欽有失,戰事橫生,百姓流離失所,就只有把信藏在酒壇子里,遞到林欽的手上,希望林欽能在揭開酒壇子時,看到她貼在壇蓋內側的信,好起警覺。
當然,這樣她也能全身而退,不致于叫人當作間諜,或者探子而被抓起來,或者打死。
*
后面的舞女們已經開始不奈煩的嚷嚷了,于是門房道:“快進快進,讓人領著你,切記不可于府衙中亂穿成行,送完了就立即出來,否則的話,萬一遇到侍衛盤查,將你當作刺客,一槍捅了都是正常的。”
錦棠笑著應了一聲,抬步就準備往里面走。
“知道本官每午必飲酒,佐餐一盞,還只吃秦州來的錦堂香?”聲后忽而一人,語聲沉沉,透著十足的威嚴:“小童,轉過身來,叫本官瞧瞧你是誰。”
隨著這一聲,門房老爺子立刻就從門房里走了出來,門內的侍衛們也于一瞬間齊齊亮出武器,將錦棠團團圍住。
就連身后的一眾一個個扭姿擺尾,跳笑個不停的舞女們,也于一瞬間變成了木頭人,僵愣愣的立著。
錦棠抱著壇子酒轉過身來,便見高高的臺階下,一團銀色騎兵服的侍衛們扇形而散,另有一人,銀白面的騎兵服,外罩本黑披風,兩肩還是淡淡的黃塵,鬢邊亦是淡淡的風塵,眉眼俱叫風沙雕刻過一般的楞角分明,負手揚鞭,大剌剌劈兩兩條靴腿高扎的長腿,就在臺階下站著。
比為她丈夫時,如今的林欽整整小了十三歲,正值風華正茂之年,銳氣也更足,叫錦棠格外的陌生。
真叫錦棠見了他,錦棠也不知道該怎么說。
她懷著兩輩子的記憶,還有與他深深的歉疚,但他一無所知,在林欽眼里,她只是個陌生人。
上輩子林欽最后一回出征,其實本不該他去的。他是被錦棠給氣走的,一怒之下出征,結果準備不足,援兵不力,腹背受敵,強撐到家,就死了。
要說倆人生悶氣的起由,其實還是因為陳淮安。
二嫁的女人,先夫和新夫,總是很難平衡的。
當時,恰是陳淮安被發解到幽州之后,朝臣們上旨彈劾,一道道奏折要參他死最嚴峻的時候。
雖說和離了,陳淮安高高在上的時候,錦棠恨他恨的咬牙切齒。
可真正到他被發派到幽州,親爹親爹不管,妻子妻子依舊逍遙,唯獨她,因為十年的相伴,至少有親情,至少還在由心憐憫,概因她知道,陳淮安甫一出秦州的時候,也是抱著救世的理想的,而在初入官場的時候,他真的還曾懷著一顆赤子之心,他雖壞,但并沒有朝臣們說的哪么壞,許多惡事,也非他一人做的。
尤其他的生父陳澈,自己還是首輔,卻把罪過全推給兒子,讓親兒子替自己背鍋。
錦棠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陳淮安走向死亡,雖說也恨的要死,可是恨其不爭,憐其不幸,于是,悄悄兒替他在渭河縣買了塊墓地,以及棺木等物,又打發了當時身邊一個小廝,命他到幽州去等著,幫陳淮安收尸。
結果大約是她給的銀子太多,又沒有說的太清楚,小廝居然買了一塊雙穴墓地,然后,也不知是誰,將此事傳到了林欽耳朵里。
林欽當時什么也沒說,只命人將那小廝給打死了。
要只是開死也就罷了,他把那小廝的家人,連根撥起,憑空之間全部弄了個消失不見,錦棠想給人家點兒安撫銀子都找不到人。
為著這個,錦棠氣的再也沒有跟他說過一句話。
而后,他便出征了。走的時候,銀甲黑披,鬢如刀裁,眉如墨畫,高高躍然于馬上,也并不說什么,便錦棠依舊是惱著臉兒的神色,依舊叮囑她要吃好,休息好,養好身體,等他回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