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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又是剁餡又是揉面,她居然包了一案板的韭黃餡兒餃子出來。
住在街市上,一等的好處便是任何食材都是新鮮的。眼看春節,正是發韭黃的時候,胖乎乎的韭黃子又鮮又嫩,配上炒的虛松蓬軟的雞蛋,再添點兒南來的蝦仁,哪味道叫一個鮮。
羅根旺如今已經能夠在樓上簡單的踱步子了,而葛牙妹除了在酒窖里干活兒,每天還得上樓,扶著丈夫羅根旺在樓上走來走去,讓他能夠早點行動自如。
她揩罷了手,對著銅鏡補了點胭脂,正準備要上樓,便聽錦棠說道:“娘,這東西你打哪來的?”
葛牙妹回過頭來,便見錦棠手里拿著只金花鬘,正在手中搖晃。
花鬘這東西,一般是有品階的男子們戴在袖腕間,用以做裝飾的。羅錦棠打小兒就見葛牙妹的首飾盒子里藏著這東西,卻從來不曾問過她,這東西是打哪來的。
葛牙妹隨即變臉:“拿這東西作甚,快把它放下。”
錦棠盯著花鬘光滑的里面,逐字逐句的認著,讀著:“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這首詩,是《詩經》里的蒹葭,描寫一個男人對于一個女子的愛慕之思。
葛牙妹又不讀書識字,一把奪過花鬘,恨恨道:“我不懂你說的這話是甚意思,把它砸了,扔了去,我不想再瞧見這東西。”
錦棠柔聲道:“娘啊,您可真是……”
其實上輩子,在葛牙妹死后,老爹羅根旺有一回就曾咬牙切齒的說:“你可知道,她還跟咱們縣城一個比自己小三歲的男子好過,不過人家嫌她門戶太低,不肯要她才嫁的我。小姐身子丫環命,她本就是個蕩貨。”
那時候的羅錦棠無可辯解,男女追求愛情,皆是天性,就因為她妄想過嫁給一個比自己小三歲的男子,就是蕩貨了?
最后錦棠遂連老爹一起恨上了。
原本,錦棠一直在想送葛牙妹花鬘的人是誰,但現在,她覺得她猜到哪個人是誰了。
“是康維楨康山正,對不對?給您這花鬘的人是他。”
十六七年前,康維楨也不過個十五六歲的小伙子,一個是渭河縣最得意的高學之材,一個是鄉下往城里販山貨的村姑,他們之間,到底有過什么往事,叫葛牙妹一直誨莫如深,錦棠實在是好奇的不行,攬上葛牙妹的腰,在她頰側不住的香著:“娘,求你了,跟我說說吧,是不是康山正給你的,你們當時還曾有過什么事。”
這應當才是羅根旺和葛牙妹兩個只要一提起康維楨就會變臉的原因,也是康維楨不敢進羅家酒肆的原因。
葛牙妹像只沒頭的蒼蠅一樣四處亂碰著,忽而就哭了起來:“哪個人我早都忘了,你也勿要再提他。”
錦棠隨即道:“娘啊,要咱家三百壇子酒的人,恰就是康維楨,一會兒他家的車夫就要來咱家拉酒了,你要心里不高興,就別從樓上下來,假裝自己不知道這檔子事,可好?”
她一直瞞著葛牙妹,就是怕葛牙妹的硬骨頭,不肯把酒賣給康維楨。
果然,葛牙妹頓時一張粉臉兒變的慘白:“我羅家釀的酒,死都不能給他康維楨,不行就是不行,否則的話,我葛牙妹的臉可往哪兒擱?你爹你奶你大伯一家不得笑死我,罵死我,戳死我的脊梁骨?”
這就對了,葛牙妹和康維楨好過的事兒,大房的人也知道,這才是他們和起伙兒來,一起唾棄葛牙妹的原因。
錦棠望著嬌兮兮的葛牙妹,簡直無奈了:“娘,有銀子,咱就能保得住酒肆,有酒肆,咱們才能賺更多的銀子。等再有了銀子,咱們就能像孫福海,齊梅一樣,臉面算個啥,這世道笑貧不笑娼的。”
葛牙妹默了半晌。
雖說孫家的印子錢是還上了,可是丈夫還行動不便,大房羅根發說個出去掙銀子就躲了,隔壁一個大嫂黃鶯,一個老太太,倆人皆癱在炕上,飯來伸手衣來張口,大房一家子都還要她來養。
葛牙妹又怎能不急錢?
忽而抹了把臉上的淚,隨即提著裙子上樓了:“隨你,但你切要記得,不要叫康維楨進這酒肆。”
好歹算是說服了老娘。
這時候康家的馱隊也已經來了。
馱隊,是商販們往塞往販茶販酒最方便的運輸隊伍了。一匹馬,兩邊馱兩只箱子,幾百匹馬的大馱隊,由幾十個馱夫押運著,或者北上,或者西去,販絲綢茶酒,進皮子煙草,來往皆是大利。
康維楨今日不授課,仍是一襲白麻面的布面棉袍子,親自帶來的銀子,整整二百兩的銀錁子,見錦棠從褡褳中挑了一枚出來,粉白的小臉兒上端著笑,是個欲要咬的樣子,笑著搖頭:“小娘子,你要用心做好酒,這樣賺錢的機會還會有的。”
錦棠瞧著這斯文儒雅,高高瘦瘦的中年男子,心中仍是無比的疑惑,這康維楨,當初跟葛牙妹之間到底發生過什么事呢。
他送了一只花鬘給葛牙妹,究竟又是個什么意思。
他站在酒肆的后門上,揚頭看著前面哪座高高的小樓,仰面望著二樓望了許久,忽而問道:“您家葛氏,到如今仍還是脂粉涂了滿臉的樣子吧?”
錦棠笑道:“我娘是愛打扮一點,但這也無甚錯,畢竟開著酒肆,素著臉不好當壚的。”
康維楨抽著唇,笑的頗有幾分傷感:“勸她少涂些,脂粉雖美,里面卻有對身體不好的東西,勸她勿要為了美而傷了身體。”
錦棠應道:“好。”
她其實經常見葛牙妹往臉上涂脂抹粉,抹到一半就要捂上臉哭,一日忙碌下來,原本一張精致又漂亮的臉蛋兒,妝殘臉花的,確實難看。可這是葛牙妹的犟脾氣,誰人也勸不得她。
*
等灌完了這批酒,葛牙妹手頭頓時寬裕,非但大手筆給了大房三兩銀子過年用,還要帶著錦棠到市場上去逛一圈兒,買些中藥回來,自己制潤澤,治胭脂膏子。
為了省錢,這些東西她其實一直都是自己治的。
倆人一路逛完了縣城里所有的胭脂鋪,香粉攤子,買了些珠花飾品的,路過騾馬市時,錦棠便拉著葛牙妹進了騾馬市。
這騾馬市,除了販騾子販馬以外,還有一項用途,就是每天一清早兒,都會有一趟大板車到秦州府,只要想去州府的人,就可以搭早晨的大板車。
除此之外,每隔十天,還會有一趟去陜西行省西安府的大車,這趟車要翻關山,越秦嶺,要翻山的時候,都是卸了車背著,過了山才裝到一起,所以才會隔十天才發一趟。
這車夫恰也是羅家酒肆的老主雇,名叫余二。
他笑瞇瞇道:“娘子們若要坐車,只怕得等下一趟了,這一趟,咱們車上的人都已經滿了呢。”
錦棠笑道:“我并不坐車,也不出門。只是有封信要勞煩余大爺幫我帶到西安府,再花點錢,轉寄到從西安府往京城的大車上去,這信,是寄給京城一個故人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