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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而致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
他死在三十二歲,正當而立之年。從京城到幽州,從大權在握高高在上,到那間悶熱的打鐵屋,至死時,他看透了太多人,太多事,重活一世,才發現《論語》中所講的,果真才是真理。
將本《論語》輕輕擱在桌上,陳淮安又撿起了本《中庸》,重活一回,才發現這上輩子他所厭棄的,反感的,這些書本里的每一字每一句,才真真是警言良語。
一巴掌拍在臉上,陳淮安心說,上輩子死的實在不冤。只是羅錦棠死的也太冤了些,還有她腳上那雙破了洞的鞋,可以清晰分明看見里面腳趾上的凍瘡。
就在他們合離的時候,在她寄宿的客棧里,他去求她回家,她光著兩只腳踢他的臉時,他除了生氣惱怒,恨不能跳起來揍她兩拳,也恨不能咬一口她那雙潔白玉嫩的足兒,概因那雙足兒著實生的惹人愛。
那雙足是怎么會生的凍瘡,又為何會穿著那樣一雙爛鞋去幽州找他,在他離開京城之后,到底把日子過成了什么樣子?
最可怕的莫過于彼此厭棄,還深知對方的底細。剛剛發現羅錦棠也回來的時候,陳淮安還妄圖蒙混過關,假裝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再往前推一步的,豈不知倆人對彼此恨的太深也太熟悉,不過一眼她就看穿了他。
遙想上輩子他從一個小生意人到最后入閣拜相,錦棠一路不離不棄,若非最后看到他養外室,孩子都五六歲了,是不會跟他和離的。
再想想臨死之時,錦棠穿著件薄衣服,背著個小包裹兒,鞋上那一層層的補丁,雖說她曾當著皇帝的面差點扯掉他的耳朵,踩著他的臉讓他抬不起頭來,讓整個京城的人都在茶余飯后笑話他,可最后她終究還是去看他了。
窮的身上打滿補丁,腳上滿是凍瘡,終歸還是應他一諾,去看他,給他收尸了。
陳淮安閉上眼睛默了片刻,便打算再勸勸錦棠,畢竟她那娘家也不是個好地方,回去還得吃苦受罪,倒不如先呆在齊家,二人慢慢計議謀出路的好。
正要出門,便聽正房里齊氏一聲喚:“錦棠。”
錦棠摔著簾子就從臥室里出來了:“啥事兒?”
齊梅道:“跟翠娥去廟里拜拜菩薩吧,她都嫁進來五年了,到如今肚子還是空的,正好今兒寒衣節,拜拜菩薩,不定就能懷上了。”
說著,她在窗子里掃了錦棠一眼,格外有些吃驚:“你怎的穿的這樣素靜?快換件鮮艷色的衣服來,咱們是好人家,你又是新媳婦兒,不興這般素靜的,光光亮亮的穿件紅衣裳到竹山寺去。”
錦棠方才起來的時候,因床邊掛著一件大紅羽紗面,內里鑲著灰鼠毛的夾襖兒,也就穿上了,方才只等陳淮安一走,翻出箱子里的衣服來,發現除了大紅,翠綠和粉紅之外,竟就只有一件青蓮色的布面夾襖兒,遂立刻脫了大紅面的,將那青蓮面的布面襖兒給換上了。
她身量高瘦,該鼓的地方著實鼓,可該細的地方也是著實的瘦,穿上衣服身姿纖纖,脫了衣服,那綿乎乎的細肉兒,一把掐不到骨頭。
用陳淮安的話說,恨不能時時揉著捏著弄著,成親七八年他沒覺得膩過,只覺得餓,上了床就餓,回回都想生吃了她。
齊梅的心思上輩子錦棠也不甚懂,于是整日的桃紅柳綠,偏她又生了一張勾人的臉兒,每每出門,無時不惹些浮蜂浪蝶在后面指指點點,而偏偏陳淮安又是跟那些人鬼混的,回來就愛學些那等浮男子的酸語說,將她壓在床上就是一通折騰。
直到和離的那日,陳淮安指著她的鼻子大罵:“成日仗著張狐媚子的臉勾三搭四,連自家公公小叔子都為你而死,老子忍你到今日,若是高僧,都已坐地成佛,若是棵樹,滿頭的綠菌菇,你還有什么不滿?”
那時候,錦棠才回味過來,打一成親開始,婆婆就故意給她銀錢,故意夸她穿著花紅柳綠的好看,其實就是想惹陳淮安的眼,讓陳淮安惡心她,厭惡她。
她一輩子都沒想二房人口安寧過。
這不,羅錦棠是想通了,素素凈凈,清清爽爽,才是她的真實模樣兒,又何必整日穿的花紅柳綠招搖過使,白白惹些登徒子的眼熱?
她道:“我穿這身兒就很好,沒覺得有啥不喜慶的,況且,我此刻要回趟娘家,竹山寺就讓大嫂一個人去。”
一說錦棠想回娘家,齊梅立刻就生氣了。
“錦棠,要我說,你那個娘家媽還是少招惹的好,她在這渭河縣城名聲可不大好聽,你是她閨女,當著你的面兒我也就不說了。說白了,要不是當初淮安看上了你的好容樣兒,哭著喊著要娶你,就憑他的相貌,咱們齊家的家境,多少地主員外家的姑娘我都看不上,斷然不可能娶你的。
你要回娘家,這我不能準。”
錦棠的娘名叫葛牙妹,生在離渭河縣不遠的葛家莊。在渭河縣確實算個名人,無它,因為她就跟錦棠一樣生的媚艷,天生一幅勾人的嬌美皮囊,年青的時候因像貌出挑,頭一回進渭河縣城趕集販山貨便惹來屁股后面一群浮蜂浪蝶圍觀,指指點點的。
她是個鄉下姑娘,因為生的媚艷,心氣兒也有些高,。
年青的時候在縣城里販山貨,一直到十八歲上,才嫁給了錦棠的爹羅根旺。婚后,倆人雖說也時有入拌嘴,但天下間的夫妻,哪一對不是這樣?
后來,生了錦棠和弟弟念堂兩個,一家四口,曾經是個格外和美的小家庭。
前兩年羅根旺幫大哥家修房子的時候,從墻上掉下來摔斷了腰,家里一點小賣買,全靠葛牙妹一個人操持,婦人當街拋頭露面,又還生的美貌,關于她的風言風語就沒有停過。
葛牙妹雖說相貌生的浮浪,但是個實在人兒,要不,當初那么多的男子圍著,不可能挑個最老實的羅根旺不是?
雖說人人傳的有鼻子有眼,但錦堂深知母親的為人,知道她絕非勾三搭四之人,叫婆婆這樣說,臉上當然受不下來,立刻就道:“我的娘是啥人我知道,總有一天我也要叫全渭河縣的人都知道她是個老實本分的婦人。兒媳婦要回娘家,這你有啥準不準的,難道說我嫁到你家就連娘家都不能回了?”
說著,她轉身便走。
齊梅一看怒了:“你要敢回去,我此刻就代淮安休了你,永遠回你那貧家去。”
“隨你的便。”錦棠甩門而出,還真就走了。
上輩子陳淮安天天吵和離,都是齊梅在勸和,錦棠畢竟喜歡他的容樣兒,也喜歡聽他歡喜時說些情話兒,多少回,只要齊梅一說自己從此不會替她做主,錦棠就服軟了,不過今天她可不打算再跟這老太太多搬纏,反正都要和離的人了,管她作甚。
其實按錦棠的躁脾氣,此刻就該拍著屁股走人,與陳家斷個一干二凈的。
但是,她在屋子里坐了片刻,掐著日子回憶上輩子,忽而就發現,上輩子的今天自己和陳淮安吵的不可開交差點和離的那件事兒,它還沒發生了。
也正是因為那件事兒,她娘葛牙妹身上原本的風言風語才會坐實,人人都相信她在外勾三搭四,后來非但葛牙妹叫人一殺豬刀捅死了,她也在縣城里徹底成了婊子生的。
錦棠走在街上人人指指戳戳,做點子生意也天天有人上門臊場子,最后迫于無賴,才會跟三天一大吵,兩天一小吵,彼此紅頭對眼的陳淮安一起入京城。
那時候,她還是希望在擺脫母親所帶來的污名之后,能和陳淮安兩個夫妻和美,好好把一生過下去的。
重來一回,她若不能把娘護好,把娘身上那些污名除了,她在這渭河縣,依舊沒法穩穩當當的過一生不是?
所以,錦棠才不屑跟齊氏爭吵,她得趕緊去阻止那件事的發生。
第4章 當壚賣酒
錦棠前腳兒走,陳嘉利的媳婦劉翠娥穿著件鑲白羊毛的夾襖兒就從房里出來了。
劉翠娥是渭河縣最大的當鋪,天景典當行東家的大女兒,與陳嘉利門當戶對,也是一對難得的恩愛夫妻。但她打十五歲嫁過來,如今都雙十了,肚子就沒見過個音訊。一個女人嫁過來五年生不出孩子,在家里當然就沒什么說話的地方。
這不,齊梅隔三差五叫她去廟里,她明知出一回門就要叫人笑話一回,還不也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