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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鶯鶯自家過日子豐豐富富, 卻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道。沒出門的時候家里李媽媽就是山東魯?shù)馗F苦地方的。如今的家里，圓娘和金三水夫妻也同樣是遭災(zāi)貧苦地出來——要是不貧困，又怎么會賣身！

由他們身上, 趙鶯鶯很知道一些世情。

江南，并不是指的長江以南，而是指的揚州、蘇州、金陵、杭州、湖州等幾個江南富庶地區(qū)及其輻射周邊。這些地方算是國家百姓最安居樂業(yè)，最衣食無憂的了。然而即使是這樣，生活也非常艱難。

趙鶯鶯曾經(jīng)去過鄉(xiāng)下探親，所以親眼看過。揚州鄉(xiāng)下的鄉(xiāng)民，一家五口勤懇度日，種田養(yǎng)塘，一年到頭沒有休息的時候。就是這樣，也就是比溫飽強出一些。若遇上個天災(zāi)人禍，一樣沒有翻身的機會。

天底下最富庶的地方尚且如此，何況別的地方了。

揚州的人伢子喜歡向北往山東魯?shù)夭少I人口，這是因為魯?shù)仉x得近，同時魯?shù)囟酁?zāi)，魯?shù)囟嘭毧?。從這里采買人口十分便宜，送到揚州就是豐厚的賺頭。

李媽媽當(dāng)時和趙鶯鶯說過，因為黃淮水患和干旱等災(zāi)害在山東十分常見，再加上山東自古有豪強的傳統(tǒng)，土地兼并比別的地方要嚴(yán)重的多，所以普通百姓破產(chǎn)也更為常見。在山東，普通人一年到頭也就幾個特殊的日子能吃飽白飯，其他的時候都是瓜菜、雜糧、豆子之類的混著吃，還不一定能吃飽。

趙鶯鶯過的寬裕，揚州百姓也很少見餓肚子的，可是不能就此推測天底下的人都是這么過的。實際上滿天下算起來，一年到頭能吃飽穿暖也就是一少部分而已。而能讓天底下的人基本上實現(xiàn)半飽半饑地活著，這就已經(jīng)能稱得上盛世了。

說到揚州的情況，趙鶯鶯忍不住嘆道：“揚州這么三不五時地收錢也就罷了，大家削減一些開銷，曉得省儉一些過日子，也不是過不下去。就是不知道那些負(fù)擔(dān)沉重的地方怎么說，豈不是更難了。”

眉嫂子聽趙鶯鶯說這個，想起從外地親戚那里聽來的，跟著道：“人吶不到那份上就不知道忍耐力有多強！本來好好的日子過著，各種雜稅沒有就覺得錢不夠用了。等到各種苛捐雜稅下來，咬牙拿錢出來，這時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遠(yuǎn)比之前想的能忍的多。”

趙鶯鶯認(rèn)可眉嫂子的話，可是她真不喜歡這個道理。高尚一些說，只要不是大奸大惡之輩，總是希望天底下百姓好過一些的。實際一些說，崔本是釀酒賣酒的，她是繡花開布店的，討生活不容易，要是世道艱難，他們一樣逃不過！

這個世道是一個整體，身處其中誰都逃不開。揚州經(jīng)過半年的修養(yǎng)，本來漸漸要恢復(fù)元氣了，誰知道又來一個過節(jié)錢。多少人家為了這個錢愁白了頭發(fā)！等到這筆錢籌出來之后，很多揚州人家開始膽戰(zhàn)心驚了。

他們覺得官府收錢的事情恐怕不是一次兩次，會是一個常態(tài)——其實這么想也沒錯，其中既有河總大人和知府大人喜好撈錢，也有水師建設(shè)是一個長長久久的事情的原因。就趙鶯鶯知道的，直到上輩子她死的時候，這負(fù)擔(dān)還一直壓在兩京十三省百姓頭上呢！

有這樣的認(rèn)知，平常的開始就會不一樣了。三五日吃一次葷腥的得改為嗜甜半個月一次，家里本來是吃精白米飯的，現(xiàn)在看來糙米飯也不錯。至于說用面粉的地方，主婦也會精打細(xì)算地?fù)缴嫌衩酌嬷惖碾s糧粉，力圖在不影響口感的前提下削減開支......

這樣帶來的直接后果就是除了小秦淮河之類本就是有錢人消費的地方，類似甘泉街這種做中下等人家生意的地方，生意迅速地一落千丈。幸虧崔本的酒鋪重點本就不是以散賣家戶人家做賣點，多是供酒樓、有錢人家、外地販子，否則影響不知道多大！

然而影響還是出來了，趙鶯鶯的布店真是越來越難經(jīng)營了。實在來說，純收益可能和租鋪子差不多了。而以現(xiàn)在不景氣的市面，租鋪子出去恐怕都沒人愿意接手！

到了這個地步，趙鶯鶯本打算不做關(guān)門算了?？墒窍氲戒佔永镞€有兩個活計指著這個吃飯，而且現(xiàn)在租鋪子、賣鋪子都十分艱難，也就算了。反正她不指望布店吃飯，而且也沒有虧錢。

那兩個伙計顯然也是清楚情況的，他們自家都是做布料生意的，又不是那種大店，只是龜縮在十三灣巷子之類的地方做中下等人家的買賣而已。而正是這種生意在如今的市面上受沖擊最大，家里叫苦不迭，似乎要支撐不下去了。

周圍也有不少從小一起長大的伙伴，他們也大都在綢緞莊、布店之類的地方做伙計，已經(jīng)有不少人被裁撤回家了，一時生計都不能保障，逼的要和那些大字不識一個、什么本事都沒有的粗人一起賣力氣。

然而現(xiàn)實是，現(xiàn)在的揚州，賣力氣的活兒也難找到，雇主一個勁地壓低工錢。就這樣，每日為了做事的機會，還是多的是人打破頭去搶。

這種情況下，兩個人看著布店賬面的乏善可陳，生怕趙鶯鶯要關(guān)門大吉——鋪子轉(zhuǎn)手或者租出去都好，不用費心也一樣拿錢，難道不比現(xiàn)在舒服？趙鶯鶯的生活不會受到一丁點的影響，可是他們就糟糕了！

面對這種情況，他們首先想到的就是把生意做的好一些，讓趙鶯鶯打消關(guān)門的念頭。然而，市面如此，生意都不好做。他們本身又資質(zhì)平平并不是什么經(jīng)商奇才，根本沒辦法逆市而行力挽狂瀾。最終的結(jié)果也就是顯得兩人做事情勤快一些了而已，對生意并沒有什么大的進益。

好在趙鶯鶯只要看到他們勤懇做事也就滿意了，與他們說明白了，她是不會辭了兩人的。當(dāng)然了，前提是布店至少不會虧錢。若真是虧錢了，她也不是爛好人，這還要把生意接著往下做。

兩個活計自然是感激涕零，對趙鶯鶯更加忠誠的同時，做事情的勁頭也沒有懈怠下來。趙鶯鶯可是說了的，至少不能虧錢！而以現(xiàn)在越來越壞的市面，即使鋪子是自家的，并不用付租金，虧錢也不是不可能的。

就在這種努力當(dāng)中，趙鶯鶯的布店算是勉強維持了下去。

然而趙鶯鶯能堅持下去不代表別的人也能堅持下去，現(xiàn)在舊城這一片，各種關(guān)門的生意不要太多。其中就包括之前就做的有些勉強的，萬氏的絨線鋪子——趙鶯鶯知道這個消息是在鋪子關(guān)門之后的第二天，聽萬氏自己親口說的。

趙鶯鶯并不常出門，但是崔家大嫂那里走動的頗為勤密。因為她至少每過一旬就要去給崔父請安問好，另外偶爾也要聯(lián)系一番大嫂。這樣算起來，一個月至少要見四五次。

去的次數(shù)多了總會遇上其他的妯娌，這一次去的時候正好幾個妯娌都在?？吹节w鶯鶯又提著東西來給崔父請安，吳氏先笑著湊過去看：“一直知道本哥兒媳婦最有小心了，爹也不知道說了多少回——這次帶了什么好東西來看爹？”

趙鶯鶯提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包袱，東西并沒有什么不能給人看的。所以打開了包袱的兩個角，隨便妯娌們翻看。

包袱里面是一套衣裳，深青色紗料，涼爽舒適，正適合夏天——過了端午節(jié)就正式進入夏天了，這衣裳崔父正是用得著。除了這衣裳之外，還有鞋襪、帽子、荷包一套。和衣裳一起，單薄清爽。

趙鶯鶯的手藝不用說，做的何等合身那是崔父自己才有的感受。而在幾個妯娌看來，只能看到針腳細(xì)密齊整，真比尺子比上去的還要來的整齊。不像縫制上去，倒像是畫上去的！

趙鶯鶯抿嘴一笑：“如今也入夏了，我想這孝敬爹夏天的衣裳。這是正用得著的，比其他不實用的要強。況且這一針一線是我自己做的，也是我和本哥兒心意?！?

崔家大嫂看著展樣大方又手藝精湛的衣裳鞋襪，也是笑著點頭：“再難得見你想的這么周到的了！”

崔父并不缺衣裳，崔仁也是一個孝敬的，每季都記得給崔父做新衣裳。可是大房之外其他，那就沒有這么細(xì)心了。逢年過節(jié)拿東西送錢都記得，可是平常生活中的瑣碎小事，誰能事事惦記著？

崔父對趙鶯鶯這個兒媳婦多有滿意，也大都因此而起。而別的妯娌，一開始或許頗有微詞，覺得趙鶯鶯是拍馬屁獻殷勤。但隨著時間過去，趙鶯鶯這都堅持了幾年了，也就不說這種話了。

若真是假模假式做這些，那人家裝了那么久，假的也成了真的了。真想挑刺，自己先假裝這么一回吧。

大嫂陪著趙鶯鶯先去看崔父，然后送上做的衣裳鞋襪。崔父臉上果然露出笑容，只不過嘴上還要道：“送這個做什么？我如今年紀(jì)大了，用不著新衣裳，以前的舊衣裳就夠穿了。再者說了，還有你大哥大嫂，他們每季也不忘記做衣裳給我穿，你還費這個事兒！”

趙鶯鶯笑著把東西放下：“大哥大嫂孝敬您那是大哥大嫂的小心，難不成因為大哥大嫂孝順，就不許本哥和媳婦盡一份心了？爹可不能偏心成這樣！”

等到趙鶯鶯和崔家大嫂重新回到前院的時候就聽萬氏道：“如今生意難的很，我那絨線鋪子實在支撐不下去了，我索性給它關(guān)了。只是還剩下一些絨線在那里，一部分便宜賣給了別的鋪子，還另外留了一部分。你們誰要是用得上，可以從我這里買一些，算的很便宜呢！”

崔家大嫂聽說萬氏鋪子關(guān)了，進來詫異道：“鋪子關(guān)了？那是什么時候的事情，竟是這樣突然。”

旁邊的尤氏就道：“大嫂恐怕是最近忙昏了，這也沒聽說，不就是昨日的事情？至于說什么突然，那也不至于。如今生意多難吶，要不是義哥不干，我那菜攤子也不想做了呢。賺不到什么錢，還得勞心費神。”

尤氏的菜攤子倒還能勉強支撐，這是因為崔義作為直接從城外進菜的菜販子，給她的價格基本上是最低價了。有這樣的成本，她自然比別的菜販子要舒服的多?？墒羌词故沁@樣，也有一種難以經(jīng)營的苦難。

吳氏抓了一把花生，正在掰花生殼。瞥了古氏一眼，笑道：“說起來咱們這些人里面恐怕也只有智哥兒媳婦沒有這個事要苦惱了，現(xiàn)在想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少了多少事兒??！”

趙鶯鶯聽著這個話都覺得尷尬——這是說人好呢，還是說人壞？是羨慕古氏的運氣，還是在鄙視她沒有產(chǎn)業(yè)？

古氏本來是悶頭不說話的，聽著這話臉色也變了變。想要說什么，然而又不好說，到底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在妯娌當(dāng)中裝隱形人。就算如今她家好一些了，她也沒能改掉過去養(yǎng)成的習(xí)慣。

到底還是大嫂，最會打破妯娌之間這種尷尬的氛圍，笑著對趙鶯鶯道：“剛才源哥兒媳婦說絨線的事情，我記得你是常常做針線的，又要打絡(luò)子打結(jié)子。平常應(yīng)該用絨線多，怎么的，要不要趁著源哥兒媳婦手里的正便宜，多買一些？”

崔家大嫂對趙鶯鶯無事說話時，也能一邊寒暄，一邊打結(jié)子印象深刻。趙鶯鶯好像看都不用看，手指上下翻飛，輕輕巧巧就能打好旁人好半天都弄不好的活計——趙鶯鶯家裝絡(luò)子結(jié)子的盒子似乎永遠(yuǎn)都是滿滿的，這一點就足夠讓崔家大嫂佩服了。

趙鶯鶯并沒有要客氣糊弄的意思，實話實說道：“倒是用不著...我賣繡活的彩繡坊，常常送我各色絲線、棉線等，更別說做繡活的時候常常要多準(zhǔn)備一些材料。長久下來，這些東西從來沒有專門買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