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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于鴻臚寺九議令如在夢中般的恍惚,那提問的樓然使節卻在聽過自家譯令官轉譯之后如夢初醒,滿眼是止不住的驚訝與贊賞。
“楊大人高材!敢問師從何人?”
楊慎行笑而不語,淡淡瞥向一旁已陷入沉思的沈蔚。
此時的沈蔚整個腦子已被無數回憶包圍,渾未察覺他投來的目光。
——楊慎行,你瞧每回我翻墻過來找你,你總是先訓我一頓。可我不來找你,你又絕不會來找我。
——不如咱們打個商量,若哪時你想見我想得不得了,又不好意思翻墻,你就穿個青衣,我一瞧就懂了。
——好不好?
無數嘰嘰喳喳的聲音,年少時面對心愛的少年熱烈卻莽撞的心意、重逢后那個數次眼中帶著隱隱希冀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的青衣身影……無數雜亂的畫面、聲音伴著百感交集的心緒在沈蔚的腦中轟然炸開。
有些甜,有些慌,有些痛,還有更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胸臆之間來回翻涌。
原來,他已應了“好”,可那個曾信誓旦旦保證過“我一瞧就懂了”的自己,卻根本沒有察覺。
原來,她說過的話他都記得。
此刻她的心中有圓滿,有遺憾;有歡欣,有失落;有釋然,有幽怨。大約這世間所有不該同時出現的心緒,全在她心尖來回輕躍,亂七八糟如同她這混亂的一生。
她有些想笑,卻又有些想哭。到后來,她已根本不知自己在想什么了。
她甚至不知自己在恍惚間輕喃出聲:“唔,怎么仿佛……像是我教的?”
那聲音輕輕的,軟軟的,如夜露自枝頭盈盈滴落,于秋日暗夜風搖樹動的沙沙聲響中霎時消弭于無形,卻在離她最近的某個人心湖上蕩開無數許久不退的漣漪。
傻姑娘,記性真差。
楊慎行強壓著心頭起伏連綿的甘苦交加,垂眸掩去眼中的溫柔,忍住了當眾將她擁入懷中的沖動。
提問的樓然使節聽了轉譯,滿面疑惑地抬頭望向楊慎行身側那個一臉恍惚、神色復雜的沈蔚:“敢問姑娘是?”
這一聲指向明確的輕詢打破了如咒的迷霧。
沈蔚一個激靈,連忙正色斂容,極力撇開腦中仍舊熱鬧雜亂的那些畫面與聲音,抬手向執了拱手禮。
“前任光祿府繡衣衛帝京總院武卒、前任劍南鐵騎征西將軍、現任鴻臚寺卿侍衛長,沈蔚?!?
聽出她的聲音中漸又重新豎起了鎧甲,楊慎行心中發惱,面上浮起淡淡冷笑:“她就是那個跑路的混賬王八蛋……我的未婚妻?!?
他最后的五個字說得極低聲,九議令卻已被震驚到無法言語了。
好在,接下來的情形仿佛也并不怎么需要他言語。
“前任,”沈蔚挑眉報以同等寒意的冷笑,“六年前就退婚了?!?
她不是很懂這家伙今日究竟是在發什么狠,仿佛鐵了心要在人前將這底牌痛快掀開以正名分。她只能以這樣的冷笑來掩飾心中的羞赧、震撼與不知所措。
她的話猶如一道悶雷劈得楊慎行霎時身心俱痛,只能以更冷的冷笑強做鎮定:“退婚?誰說的?”
沈蔚素來是遇強則強的德行,他這一句句冷冷的話鋒遞過來,漸漸激得她也開始不管不顧了。
“你說的,我同意的。”
她的話音一落,滿眼迷茫的樓然使者、滿眼震驚的樓然轉譯官、滿眼八卦的鴻臚寺九議令便與她一起,見證了一個滿眼抓狂的楊大人。
“我!不!同!意!”
原來,傳說中那個永遠從容不迫、行止端方、滴水不漏的鴻臚寺卿,在被心愛的姑娘嫌棄時,也只能像這世間任何一個普通男兒那樣,大吼大叫。
嗯,老天爺果然是公平的,長得好看也沒有那么了不起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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倍覺丟臉的沈蔚趕緊向那樓然使節歉意又尷尬地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