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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涼氣清,中元月明,萬點銀花散火城。
旁人放河燈是一盞一盞徐盡哀思,
沈蔚卻是整筐子的河燈呼啦啦傾入水中。再將香燭、紙錠全堆成小山頭,就地燒成一堆氣勢豪烈的旺火。
這等行徑,在旁人看來大約會覺她狂悖無禮,可楊慎行從頭至尾什么也沒說,只在一旁靜靜瞧著。
那些戎馬生涯中生死共命的同袍之誼,他雖未親歷,卻能體諒。
雖沈蔚自回京后,在人前總是笑著鬧著,行事亦有她的一套章法,每日過得亂中有序,并不輕易顯出哀戚沉重,可楊慎行卻懂她心性,深知她打小義氣熱血,絕非涼薄之人。
他之所以早早讓人備下這些東西,是因想起兩年前的中元節,初初回京的五哥因未能替戰死的同袍備足祭禮,府中臨時也湊不出那樣多的數量,險些瘋魔到以血為祭的場景。
那樣令人心驚的狂亂、自責、懊悔,楊慎行絕不愿讓沈蔚再經歷一回。他原本只是悄悄替她備著,想著若她自個兒有準備,他也不必多說。沒曾想倒真派上用場了。
暮色漸沉,那些河燈密密地擠在池中,緩緩進了蜿蜒的流觴曲水之間,搖搖擺擺、熱熱鬧鬧地向沅江游去。
沈蔚回頭,輕聲詢道:“有酒嗎?”
“只有一壇。”楊慎行自樹下將管事備好的那一壇酒過來,面上略帶了歉意。
沈蔚笑笑接過:“謝了。”轉身將封泥利落拍開,整壇酒盡數傾入河中。
“河燈不能像旁人那樣一盞一盞的放,酒也不能一杯一杯的敬。”
雖楊慎行并無半點質疑的神色,沈蔚還是淺笑開口,像解釋,也像回憶:“從前在軍中,吃飯喝酒都是一群人呼啦啦一擁而上,從無半點溫良相讓。有時為著多喝一口酒,多吃一塊肉,能打到拳腳齊飛、刀光劍影。”
“可就非得是那樣,才覺著好吃。若分餐而食,反倒會覺寡淡無味。”
“嗯,”楊慎行點頭輕應了一聲,又溫和提醒,“你……不同他們說點什么?”
說什么呢?
沈蔚回頭瞧一眼那些密密匝匝的河燈,輕笑。
“山河猶在,國泰民安。”
你們,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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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前一后又出了院子的大門,楊慎行在門前駐下腳步,望著沈蔚的背影,幽幽開口。
“這院子,是在你離京第二年造的。”
沈蔚霎時一僵,立在原地許久才緩緩回頭,沖他勉強笑笑:“好,楊慎行,我再說一次,我不怪你了。你也……不要怪我。”
從前的事她不愿談,也沒法談。
原本她以為,楊慎行會很樂意配合她不提那段過往,之前兩人分明也相安無事。可不知為何他忽然就像下了什么決心,半點余地也沒留。
“從前你我都氣盛,便是那時我沒走,我們也未必當真就能攜手走下去。就當有緣無分吧,既時過境遷,就別再提了。原本就不合適的。”如今,就更不合適了。
“合適不合適,你說了不算,”楊慎行嗓音徐緩,仍是不怒不躁的,“好了,你別瞪,今日原不該談這些的,我知道。”
這妖怪,像是總能知道她想說什么。沈蔚有些無奈地垮下肩膀,暗暗撇嘴:“走吧。”
今日是不該談這些,可明日也不該談。從前的事,她半點也不愿再提,若他再這樣下去,她大概會瘋。
楊慎行立在原處沒動,抬眸對她輕笑:“我讓人先送你回去。”
“那你呢?”沈蔚一時沒防備,脫口而出,話音一落就恨不得反手給自己一巴掌。他愛去哪去哪,關你什么事?
“你回去后,務必記得先吃些東西再睡,”楊慎行笑得有些遺憾,“你放心,我沒要去哪里浪,只是需得回公府一趟。”
今日中元節,定國公府家祭。
無故缺席的楊慎行入夜方至,定國公楊繼業怒請家法,毫無疑問地一頓暴揍之后,罰他在宗祠跪了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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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楊慎行讓他宅中的阿樟過鴻臚寺來交代說今日不過來了,便直到放值時也未出現。
申時,松了一口氣的沈蔚再次目送了苗金寶奪路逃命后,便自行回家去。
許是她近日難得這樣早回來,沈素見她先是一詫,連忙又叫小桃去添置她的碗筷后,忽然一拍腦門,滿臉懊惱。
“這幾日我都忙昏頭了,你又早出晚歸總不見人影,我都給忘了!”
沈蔚被她這一驚一乍的樣子鬧得緊張起來:“什么事?”
“前幾日有人送了一封信給你,是劍南道來的信,”沈素想了想,又道,“估計還在門房那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