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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勞殿下掛心,在下找間閑置的僧舍便是?!?
荀延說著替董曉悅又斟了一碗,卻沒往自己碗里添,撂下茶銚子:“不打擾殿下休息了。”
董曉悅有些失落,不過沒什么理由留他,只得起身把他送到院門口。
不一會兒有知客僧提著食盒來,董曉悅吃了幾口素齋,回房狠狠地補了一覺,一直從下午睡到第二天清晨。
荀延像個盡職的地陪,帶長公主賞了杏花,看了山泉,兩人在禪院里一起用了齋飯,便整裝打算啟程。
臨出發(fā)前,董曉悅對荀延道:“叨擾了兩天,我去向主持道聲謝。”
荀子長點點頭:“師父這會兒應(yīng)該在佛殿誦經(jīng),我叫人帶你去。”
佛殿中煙霧繚繞,平靜無波的誦經(jīng)聲和木魚聲在高曠的佛殿中回響。
主持圓覺大師跪在蒲團前,上方是一尊巨大的坐佛,面目慈祥,秀骨清像。
肅穆的氛圍讓董曉悅這個堅定的無神論者都生出了敬畏之心。
圓覺大師聽到腳步聲,放下木魚,站起身來,轉(zhuǎn)過身向董曉悅行了個合掌禮:“檀越?!?
董曉悅忙還了一禮:“大師,我來向您道個別,這兩日多有叨擾,還攪了高徒的受戒禮,實在抱歉?!?
圓覺大師須眉皆白,一張臉圓潤飽滿,慈眉善目而喜氣,看著十分可親,他笑著道:“無妨無妨,檀越不必介懷?!?
董曉悅道完謝便打算告辭離去,不想那主持大師又道:“小徒頑劣,言行無狀,往后有勞檀越多擔(dān)待。”
董曉悅正要點頭答應(yīng),忽然覺得這話怪怪的,這是把徒弟托付給她的意思嗎?說好的出家人四大皆空呢?
圓覺大師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董曉悅感到兩道慈祥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把她那點小心思照得一覽無余。
“檀越,請恕貧僧多言,”主持又道,“幻夢一場,太執(zhí)著于虛實對錯,反而不得自在?!?
董曉悅心里一動,躊躇片刻,忍不住問道:“大師,我能請教你一事嗎?”
“檀越但說無妨。”
“怎么才能把一個人從夢里喚醒?”
“是噩夢還是美夢?”
董曉悅想了想,不好意思地道:“美夢。”
圓覺大師捋著胡子爽朗地笑起來:“世人只怕美夢易醒,檀越何須憂慮醒不過來?”
董曉悅咀嚼著他話里的深意,主持接著道:“檀越是個有佛緣的人,貧僧送你一句話,盡諸有結(jié),心得自在,檀越不知該往何處時,不妨問問自己的心?!?
董曉悅聽得云里霧里,圓覺大師夸她有佛緣真是太抬舉她了,不過最后一句話倒是讓她十分受用。
出了佛殿,迎面看見在浮屠塔下等候的荀延,董曉悅的心變成了一只小麻雀,恨不得從嗓子眼里撲棱出去。
她暫時忘了金葉子,忘了過關(guān)條件,甚至忘了她身在何處,她的心牽引著她過去。
當(dāng)著僧侶和侍從們的面,她上前握住荀延的手:“走吧?!?
荀延一愣,旋即把她的手?jǐn)€在手心,回頭往大殿的方向回望一眼,仿佛看到老和尚狡黠的笑容,他忍不住一彎嘴角,今年元旦得多捐點香油錢了。
***
林甫在自家山中打獵被老虎咬死的消息不脛而走,不到一日就傳遍了大街小巷。
林中書位高權(quán)重家大業(yè)大,這一死不知多少人和事受了影響,不提朝堂的格局天翻地覆,單說林家那十幾個兒子為了分家鬧得不可開交,幾乎每天都在為街談巷議輸送新鮮的素材。
林家眾子女經(jīng)過幾輪合縱連橫,大致分成兩個派系,一派以林家嫡長子林大郎為首,另一派則惟林二郎馬首是瞻。
前一派一口咬定林甫是被林二郎害死的,因為事發(fā)時只有他們父子倆在場,這理由著實牽強,可他們糾住一點鬧得沸反盈天,死活攔著不讓亡父尸身蓋棺落葬。
最后還是皇帝看不下去,派了大理寺卿帶著仵作去查驗,證實他千真萬確是被猛獸抓死的,林中書的遺體才僥幸沒有爛在靈堂里。
林二郎和長公主的親事當(dāng)然也是輿論中心,全京城的官民都在翹首等著看長公主作何反應(yīng)——是等滿二十七個月孝期結(jié)束,還是等風(fēng)頭過了悄悄解除婚約,另覓良緣。
結(jié)果林甫下葬后第二日,一身縞素的林二郎便去宮中面見天子請求解除婚約。
皇帝雖則遺憾惋惜,到底不舍得親妹子再等上近三年,問過長公主的主意,便允了。
姻緣路崎嶇險阻的長樂長公主惹來無數(shù)人的同情,也有不少人暗中譏諷林家苦心經(jīng)營多年,終究沒有攀龍附鳳的命。
不過不出一個月,京城人民發(fā)現(xiàn)自己的同情心喂了狗——荀家找了大媒去提親了。
長公主一改舉棋不定的作風(fēng),兩家人一拍即合,閃電一樣把納彩到請期的幾個步驟過了一遍,將婚期定在立秋日——按照禮俗婚禮一般都在冬春舉行,但是要這對大齡青年再等上半載實在不人道,皇帝便讓太史令找了點玄學(xué)依據(jù),給他們破了個例。
一入五月,氣候一天比一天熱,荀延似乎也受了天氣的影響,心里火急火燎的,婚期越是臨近,那股焦躁便越發(fā)難以忍受。
這天旬休,他照例拿著把算籌算來算去,仿佛多算幾次能感動天地,讓他的新娘子提前過門似的。
可惜算來算去還是那幾日,荀延懊惱地把算籌往案上一擲,從冰盤里拿起塊半融的冰塊,敷在下嘴唇里側(cè)的燎泡上。
就在這時候,書僮進(jìn)來稟報,有人自稱林家奴仆,送來一份禮物。
不年不節(jié)的送什么禮?他和林家人很熟么?非奸即盜!荀延心中警鈴大作,莫非這林二郎還沒對他的阿月死心?
他沉著臉叫書僮把東西拿過來,見是個巴掌大的沉檀匣子,也沒有附上只字片語。
他皺著鼻子打開,里面赫然是一塊瑩白溫潤的美玉,與長公主隨身帶著的那塊顯然是一對。<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