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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過老太太。”陳平對崔老太太躬身行禮,然后側身相讓,“侯爺請您進去。”
崔老太太狠狠的瞪了跪在地上的幾個侍衛一眼,然后扶著碧玉的手往里面走。
這是一所獨立的小院子,里面栽了一棵一人合抱不過來的梧桐樹。剛剛一場大雨,這會兒梧桐的葉子被洗濯的青翠欲滴。能隱隱聞到草木清香之氣。
崔老太太一路走進了正屋,就見崔季陵正坐在臨窗的椅中,目光望著窗前的芭蕉,沉默不語。
屋里等了幾盞燈,能看到他此刻全身衣裳盡濕。頭發也濕透,有水珠沿著臉頰緩緩滾落。
不過粗一看,倒要以為這其實不是雨水,而是他的眼淚。
而且他現在整個人的樣子,給人的感覺就是,失魂落魄。
魂靈已出竅,唯余軀體還在這里。
跟九年前回來得知姜清婉離書出走時一模一樣。
往事涌上一下子涌上心頭,崔老太太又氣又心疼,忍不住的就問道:“你這又是怎么了?好好兒的一副失魂落魄,痛不欲生的樣子。”
趕忙的叫人去廚房催姜湯,抬熱水。
不過等姜湯和熱水來了,崔季陵卻一點要喝,或是要去沐浴的意思都沒有。甚至崔老太太跟他說了這么多的話,他依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崔老太太實在是一點法子都沒有,心中又氣又難受,禁不住老淚縱橫。
“我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你父親走的早,我辛辛苦苦的將你們兄妹兩個拉扯大,只指望你們兩個都能聽話,有出息。你原本是很聽我的話的,從來沒有違逆過我,對我也很孝順。可自從你認識了那個女人,你就開始違逆我說的話,甚至為了那個女人頂撞我。后來那個女人自己走了,你竟然對我冷若冰霜,再無半點母子之間該有的情分。就為了一個女人,你就這樣對待生你養你的母親,啊?你到底還有沒有良心,竟然這樣的大不孝?”
“不要用不孝這個罪名來壓迫我。”
崔季陵向來就是個冷靜自制的人,做了大都督之后更甚,心中喜怒從不會表現在臉上,但今天他受到的連續打擊實在太大,這會兒猛然回過頭來,崔老太太才看清他竟然滿臉淚痕,且聲音嘶啞。
“不錯,你是生了我,養了我,我知道那些年你也很辛苦,所以我盡我所能,做你想要我做的所有事,從來不違逆你的話。哪怕好多事其實我都不喜歡做。所以很多時候我覺得我唯一的身份就是你的兒子,而不是崔季陵,不是我自己。但為了孝順你,讓你高興,我也甘愿這樣。但是,”
崔季陵起身自椅中站起來,慢慢的走向崔老太太。
男女身高原就有差別,而且崔季陵的身高較一般人也確實要高一些,所以現在他就如同居高臨下的在看著崔老太太一樣,給人的壓迫感十足。
“但是,婉婉是我枯燥人生中的唯一安慰。只有跟她在一起,我才會覺得輕松,才會覺得快樂。可你為什么容不下她?你口口聲聲的跟我說什么母子情分,說你為我含辛茹苦,說你期盼我過的好,那我真心所愛之人,你不該也真心對她?即便不能真心對她,難道對她寬容一些也很難?可你為何要對她百般苛刻,一再背著我為難她?難道你不知道,她是我心尖上的人,她高興,我才會高興,她不高興,我如何能高興得起來?還時常指責我娶了媳婦忘了娘,為了她百般頂撞你。若你不為難她,我為何要頂撞你?還有,我如何娶了媳婦忘了娘?我知道身為一個丈夫,不該讓自己的妻子受苦,要盡量給她最好的生活,但我同樣也知道身為一個兒子,也不該讓自己的母親受苦,要盡量給她最好的生活。難道那些年我每天早出晚歸,為生計奔波你都看不到?還是你覺得我做的那些事只是為了婉婉一個人?那你吃的飯菜,穿的衣裳是從哪里來的?大風刮來的不成?甚至買回來的糕點,布料這些,我和婉婉都是先緊著最好的給你,難道這些你都看不見?還有這幾年,明知道你對婉婉諸多苛刻冷待,看在你是我母親的份上,我也依然讓你住著畫堂華屋,穿著綾羅綢緞,吃著山珍海味,你還要埋怨我對你冷淡,不孝順。但你知不知道,你在享受這些的同時,婉婉過的都是什么日子?”
☆、第79章 柳暗花明
被墮胎,作為貢女送進宮,浣衣局中為奴。其后宮破,生死不知。但是這些他都不知道。而以前苛刻冷待過她的人,過的都是錦衣華服的生活。
她那樣嬌氣的一個人,是怎么承受這一切的啊?想來便覺萬箭穿心,剔骨挖肉。
崔季陵說這番話的時候雙眼赤紅,面上神情猙獰,哪里還有平日清雋的模樣。崔老太太被嚇的不輕,往后倒退兩步,目光怔愣的望著他。
不過片刻之后她反應過來,只覺胸中怒氣叢生,當下就大聲的斥責崔季陵:“你竟然敢這樣的對我說話?真是忤逆之極。自古無不是的父母,但你竟然為了一個女人呵斥自己母親。再說我不也是為了你好?她原就只是個商戶女,如何配得上我們書香門第的崔家?還不知廉恥的半夜私奔前來,能是什么正經姑娘?其后更是三年無所出。我要為你納映萱為妾室,她竟然百般阻撓,對你使性子,擺臉色。這樣不賢良,善妒的女人,你還......”
一語未了,卻被崔季陵開口打斷。
“孩子?”他輕聲的念叨著。面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須臾又心中猛然大慟,痛的連腰背都直不起一般,只能佝僂著身子。
“你知不知道,我曾經也是有個孩子的。若他還活著,現在也有九歲了。會叫我父親,也會叫你祖母。”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如同夢囈。不過說完之后,忽然滿面淚痕。
不想再看到崔老太太。也知道跟她說什么她依然還會固執己見,便啞聲的吩咐陳平:“送老太太回去。”
陳平擔憂的看了他一眼,然后走過去請崔老太太回去。
崔老太太被崔季陵的那句話給砸的整個人都怔住了。待回過神來之后就問道:“你這句話是什么意思?什么孩子?誰的孩子?”
她確實是做夢都想要一個孫兒,這樣崔家才不會絕后。所以現在一聽崔季陵提起孩子,立刻就追問不休。
崔季陵不想說話。單手掩面,對陳平揮了揮手。
陳平會意,說了一聲得罪,強迫崔老太太出門。
屋內終于又恢復寧靜,唯有窗外廊檐偶爾水珠滴落之聲。
崔季陵只覺心中空洞,巨大的痛苦和悲傷如同海嘯襲來,將他鋪天蓋地的湮滅。他實在抵擋不過,最后雙手掩面,低聲的痛哭出聲。
很壓抑的嘶吼哭聲,如野獸一般,聽來只讓人心中難過。
陳平‘送’完崔老太太出門,回來聽到這壓抑之極的哭聲,想了想,到底還是沒有進屋,只站在門口。
清風徐來,帶著雨后的涼意。原本是難得的一個夏日涼爽之夜,正好入睡,但今夜這些人恐怕都無法入睡了。
陳平也不知道到底過了多長時間,但屋內痛苦壓抑的哭聲依然沒有斷。不過院門外此時有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他忙快步上前查看,就見周輝正快步走來。一見他,便問道:“大都督在哪里?”
陳平回頭指了指屋內。不過還是輕聲的說道:“我勸你現在還是不要進去的好。讓大都督一個人安靜會罷。”
但周輝沒有聽他的話,依然快步的往前走。陳平也趕忙的跟了進去。
周輝一進屋內,就叫了一聲大都督。不過待看清崔季陵此刻的樣子,他就嚇了一大跳。
崔季陵顯然自回來之后就沒有換過衣裳,現在他身上穿的還是先前在大雨中淋濕的那件墨藍色的直身。
不過經過這么長的時間,這件直身已經被崔季陵的體溫給洪的半干了。頭發也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