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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雨大風急,晏琛舍不得筍兒受凍,小心翼翼將他護在懷里,五指摳土,手肘撐地,拖著一具比浸水棉花還要沉的身子,硬生生地往回爬。
孩子已經誕下,鮮血卻沒能止住,體內像破開了一道裂口,涌泉似地往外流血。
七八尺距離,晏琛爬了約莫一盞茶時間,下半身浸泡在血泊中,雨水也沖不淡那濕黏的觸感。他的精神愈發不濟,心跳虛浮,呼吸艱難,眼前時而青光炫目,時而晦暝難辨,又覺得倦意深濃,壓著兩片眼皮沉沉地往下蓋。
他必須用盡全部的意志力,才握得住僅剩的幾縷縹緲靈息,不讓它們游離到身軀之外。
這不仁不善的世間嫌他停留了太久,已經開始驅趕他。
可晏琛甚至沒有時間難過。
筍兒還裸露著小身子,需要他照顧,在魂魄消亡之前,他至少要給筍兒一個簡單的安頓。
門邊落著一床被褥,是他清晨飲雨時棄在那兒的。棉絮冷硬,睡起來不怎么舒服,好在沾著他的氣息。筍兒在他腹中長大,最是依戀他的味道,他若不在了,起碼還有這條褥子能給孩子一點短暫的慰藉,讓他安心睡去。
他還有一塊干燥的鴛鴦喜帕,軟綢裁成,質地絲滑而貼身。
晏琛尋了一個避風處,用力咬斷臍帶,把手伸到屋檐外,接了少許雨水含在口中。待雨水稍稍溫熱,便吐回掌心,一點點拭去筍兒身上的臟污。筍兒聽話極了,窩在爹爹懷里不斷吮吸手指,不一會兒從頭到腳洗得干干凈凈,露出一張可愛的小皺臉。
晏琛溫柔地親了親他,用紅帕子妥帖地裹起來,放入被褥,輕輕掖實了被角。
他不會再睹物思情,也不會再想念陸桓城。
這條喜帕,從此就只是筍兒的襁褓。
門檻一尺高,似一座玲瓏短屏。筍兒躲在后頭,風吹不著,雨淋不到,安安穩穩正宜安眠。晏琛躺在門外,身子軟塌塌的,臉頰枕在門檻上,目不轉睛地望著孩子,眼里光采閃爍,是熄滅前最后一次耀眼的跳動。
喜帕赤艷,襯得孩子的小臉紅撲撲、粉嫩嫩,像極了剛出鍋的糯米團子。
筍兒長得與晏琛很肖似,睫毛纖長而卷翹,嘴唇不自覺地嘟起,隨時都誘人去親他,唯獨鼻梁稍微平了點兒。不過他還小,等他長大了,鼻梁自然就會挺起來,會像爹爹一樣好看。
晏琛怕孩子著涼,把兩條小胳膊都包進了喜帕。筍兒掙了掙,小拳頭又抽出來,一下塞進嘴巴里,砸吧砸吧地吮吸著。兩條小腿也不安分,在被子底下蹬得此起彼伏。
晏琛挪開他的小手,用自己的指尖去撫他的嘴唇,卻被軟軟地含住了,用力吮吸起來。
他是餓了。
晏琛心里一顫,然而他沒有奶水,喂不了孩子。情急之下,他竟狠心從殘存的靈息里擠出一些,凝作一股清澈染綠的竹瀝,順著手指,慢慢淌進了筍兒的嘴里。
筍兒喜歡竹瀝的滋味,喝得津津有味。
晏琛舒出了一口氣,又擠出幾分靈息,繼續喂著孩子。
青竹之瀝,原是他心尖上的一滴血,以血化瀝,近乎自殘,可晏琛不在乎。這輩子,他只有這么一次機會能親自喂養筍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