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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小樓里的兩個女人,對翻了數十倍的財富,面目依然平靜。哪怕他喜沖沖地買了高爾夫球場的別墅,讓她們搬出小樓,和名流富賈做鄰居,她們都毫無反應。
妻子不僅視這些成就為理所應當,還總以一種出自名門的姿態,來戳破他小人得志的虛妄。不止她,連一向和藹的外母也開始說他本事丁點,脾氣不小。
對啊,她們的坐標軸,從來都不是普通人,彭光輝自嘲地笑。他這一生快要落幕,還與外父郭義謙隔著高山大海的距離。如果知道到死都是這樣的命運,他對財富和事業,應該會看得心平氣和一點。
外間的聲音,先是撞上金屬發出的厚重“當當”聲。彭光輝知道那是人踩著滑板上了欄桿。然后滑板飛速在欄桿上滑下,是一種和著風的高分貝金屬摩擦聲。那聲音離他越來越近,驟然消失,是滑板躍到空中。“砰砰”是滑板掉落在地上。
他等著第二次滑過欄桿的聲音。沒有,外間歸于沉寂。
作者有話要說: 文一開始寫,我就有個目標,我能看見的不僅僅是男女主角,而是所有人。
☆、108
人在情感中,恒只見對方而忘了自己;反之,人在欲望中,卻只知為我而顧不到對方。
——梁漱溟中國文化要義
彭光輝閉上眼,一切都太晚了。妻子、外母和女兒先后離開后,他回到淞湖莊園,坐在那盞重新購置的法式吊燈下發呆時,經常覺得胸悶、難以呼吸。
當小樓里還有歡聲笑語時,他總想逃離。那里的三位女性,都有一張過分潔白干凈的臉龐,天光明媚下,他也會為自己的貪婪和懦弱感到羞愧。自然是淞湖莊園,用自己的錢買的房子,能呆得更自在。
可小樓拒絕他再踏入后,他又陡然意識到他的青春他的熱忱,也隨之葬在了那里。從此以后,留在這個世間的,都是他丑惡的面目。
這口氣還未嘆完,滑板聲又來了。短暫尖銳的“嗡嗡”聲,一次急過一次。彭光輝聽著,覺得胸口發悶,氣短,伸手去拉氧氣導管,放置在鼻孔下。
這是遠離市區的鹿原山,窗外那些欄桿是殘障設施。什么人非要跑到這深山里頭來和欄桿較勁。他掙扎著要起來。
一種低沉而猛烈的聲響“砰”地撞到他的身體。他望向緊閉的窗戶,有人撞上了那堵墻。
曾經也有人以這種不要命的方式,從二樓的樓梯上滑下,撞上客廳掛著的法式吊燈。那些被扯下的珠子,每一顆都在大理石地磚上彈跳,進入他腦海,嘩啦啦掉個不停。
他握著拐杖起身,蹣跚著把房門反鎖,然后走到窗前,靜默地看著。
棕黃色的窗簾,被正午的陽光撒上一層金。隔著這窗簾,他仿佛看到一個影子爬了上來。隔著緊閉的窗,還能聽到她的喘息聲。
他伸出顫抖的手撥開窗簾。陽光刺眼,他瞇了瞇眼再去看,原來不是幻想,鵝黃色的視界里,是更鮮艷更醒目的紅色頭盔,一個纖瘦女子半跪在窗外。
她也轉頭來看他。兩人都沒有說話。
漸漸的,彭光輝看清頭盔下面的那張臉。從鼻側到嘴角有一條四五厘米長的血痕。血還未凝結,是剛剛受的傷。
她長大了,樣貌更冷更傲,可是行為做事還是當年那個小女孩,永遠胡鬧,永遠不按常理出牌。他卻沒法再出聲斥責她。
他把手執吸氧器放在窗臺,顫抖著把窗戶閂打開,推開一道縫。
司芃看他一會,把手上的螺絲刀扔在草叢里,窗戶再拉開點,弓著身子,小心翼翼地鉆進來。
進來后,發現房間里只有彭光輝一人。剛才乍一看的那一眼,她幾乎沒認出他來。她印象里,他還是那個儒雅斯文的中年富商。五年不見,再見時他竟然要拎著吸氧器。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認出現在的她來,又記得多少她以前的相貌。
她取下手套和頭盔,白皙臉上那道刮痕更醒目。彭光輝撐著拐杖,初次站在這被陽光照耀的窗前,心酸又欣慰。
“小花,你終于回來了。”
司芃愣在原地,不知道該怎么回答。彭光輝孱弱的樣貌雖讓她吃驚,也很快就想通了,一點點心酸之外,她沒有重逢的百感交集。
再往前走兩步,彭光輝伸手碰到她臉上的傷痕。“被藤曼刮傷了?”
他的手指輕輕一碰,刺痛感更明顯。司芃后退半步,心想,他終于看見我的傷了?彭光輝覺察到她的舉動,也很快把手收回,轉身往床邊走:“我給你找消毒的碘酒。”
司芃大步跨過去,走在他前頭:“你告訴我在哪里,我自己拿。”她找出棉簽沾碘酒。彭光輝手指著一扇關閉的門,“洗手間里有鏡子。”
看著鏡子里掛了彩的臉,司芃一邊把碘酒抹勻,一邊心道,媽呀,這副尊容要怎么回去跟凌彥齊解釋,想到他喋喋不休的樣子,她還有點樂,一開門看見彭光輝還站在原地等她,剎那間不知所措,訥訥地說:“你累不累?要不回床上躺著啊?”
彭光輝沖她一笑。司芃頭低下去,不想看。他的臉頰已經瘦到沒有一點肉,哪怕是一個并不夸張的笑容,牽動的也都是皮褶子。
“你的病怎么樣?她們為什么不送你去醫院?”
“我還好。”彭光輝就近坐進靠窗的沙發里,“化療對我沒什么用了,現在只能吃易瑞沙,哦,一種靶向藥物,效果還可以。”
“煙戒了嗎?”司芃進來后,沒有聞到煙味。
彭光輝笑笑:“想要多活兩年,能不戒?你戒了嗎?”
“哦,正在戒。”司芃望向緊鎖的房門,“大概幾點,有人會來你房間?”
“三點半到四點吧。”
還有一個小時,夠用了。司芃開口問道:“陳潔假冒我去騙新加坡那邊,是你要她做的?”
“算是吧,我帶了個好頭。”彭光輝說,“你媽的律師非要在那個時候來,見不到你不會罷休,偏偏你不見了。”
司芃嘴角扯開,是個平淡無奇的微笑:“那你知道我為什么不見了?”
“我能猜到。你媽答應我不離婚的條件,就是永遠不可以告訴你這些事實。”彭光輝臉上滿是歉意,又無奈地搖頭,“陳潔這個孩子,我和你媽都看錯了,可要真是她推你到海里去的,我沒法狠心送她去坐牢。”
“你對她都這么好了,為什么還把你關在這里?”
才談三分鐘,司芃已問過兩次——她們為什么要這么對他。這世間還有人把他的身體健康,擺在利益的前頭。彭光輝突然道:“報警吧,嘉卉。我對她們有無法斬斷的情意和責任,但你不需要有這些。”
司芃怔怔看他一會兒,大概知道他要說什么,從兜里掏出手機:“我能拍下來嗎?”
“嗯。”彭光輝往后仰靠在沙發背上,雙手疊在上腹部,等著她把手機放置在茶幾上。第一個問題仍是:“她們為什么要把你關在這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