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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也要給撫養費。”
“撫養費?他能給多少?五十萬?養個孩子的花銷,現在都是百萬來算了的,我還有三個。司芃,我沒想過自己會是這個下場的。窮人家的孩子活在這個世界上,生來就是輸,永無止盡的輸,……”
“瑩瑩,你別自責了,窮不是什么罪過。”一天都在外面奔波,司芃也累了,她靠床坐在地上,“我以前,身邊有很多朋友,個個都出生在很富有的家庭里,無論衣食還是玩樂,都很高級,是讓一般的孩子非常羨慕的那種高級。但我沒看見他們當中有一個,哪怕一個,享受到超額金錢帶來的快樂知足。錢沒有那么重要,錢也未必能帶給你快樂。跟了老丁十個月,他的錢是否換到你的愛你的心,你心里沒數嗎?”
“我和蔡昆現在陪著你,等會盛姐也會來,是因為錢嗎?是因為你剛生完孩子,還很虛弱;是因為我們是你的朋友,不會眼睜睜看著你陷入泥沼。所以你要有信心,哪怕她們沒有爸爸、沒有金錢,你也可以養好她們。再說,不還有我這個干媽?雖然不是什么品學兼優的好人,但兩個媽,總比一個來得強。”
孫瑩瑩眼淚汪汪地抓住她的手,想笑,樣子卻很難看:“司芃,你變了好多。”
“哪有?”司芃想把手收回,孫瑩瑩把哭皴了的臉湊過來,貼著她的掌心。“你會不會和凌彥齊生孩子?”孫瑩瑩問。
司芃一怔:“我還沒想那么遠。”
孫瑩瑩記得去年冬天在火鍋店里,她還是一副永遠都不會生的無趣樣子。
“蔡昆說他被他媽逼的都和別人結婚了。這是不是你說的,有錢也遭罪的人生。”
“嗯。”一想起凌彥齊,司芃便垂下頭。側躺著的孫瑩瑩還是發現了她嘴角翹起的弧度,那個笑又心酸又柔軟。
她的臉在司芃掌心里輕輕摩挲。她發現,今日的司芃不一樣在——她好有溫度。她不再是那個手指伸出來,又冷冰冰縮回去的室友。
她有好多小姐妹,她知道這些姐妹情不是真的,等到誰交了男友,誰結了婚,誰生了孩子,誰就會悄無聲息地退出這個圈子。友情對女人,總是沒有愛情和婚姻重要。可這點小友誼,已讓司芃用全部身家來幫扶她。那為了凌彥齊,她能做到何種程度?
她不再說她被生活捶打出來的人生經驗,也不再勸司芃多拿錢、少給心。她好羨慕她,羨慕她說“找他要也沒關系,他會給我的”的那種篤定;還羨慕她說“有種盧思薇來揍我”的義無反顧。
“你要真那么喜歡他,就生一個,你什么都不用怕。萬一那個盧思薇不肯認,不肯養,也還有我。”孫瑩瑩仰面朝天,長吁一口氣,“真的,司芃,等我緩過這口氣就好了。”
不到一個小時,盛姐牽著小兒子過來,只帶了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說其余的等明天再去拿。
小兒子在餐桌上寫作業,盛姐在鋪被子。司芃進去和她說:“現在瑩瑩的情況,你也看見了,她要是說出來的話不好聽,你多擔著點。帶孩子瑣碎事情多,也……勤快點。”
盛姐點了點頭:“反正我在餐廳里洗碗,也就掙這么點錢,還不如跟著你。雨菲的事,我們這些窮親戚,一點忙也幫不了。那么多人受過龍哥和麥子的恩惠,卻只有你還念著龍哥。人總要到落難的時候,才看得清誰是好人。”
等把孫瑩瑩的事安妥,已到晚上八點。隨便吃點東西,司芃要蔡昆借一輛車,說晚上要去鹿原山。蔡昆不解:“現在出發,到那兒都十一點了,有什么事,白天辦不行嗎?”
“晚上好踩點。”
蔡昆一愣,早就不是黑社會了,去哪里踩點?但是他已習慣司芃指使他干活,馬上就借了一輛斯柯達過來。
深夜暢通無阻地上了山,開到金隅療養院附近,車子停在路邊樹下,兩人鬼鬼祟祟走到院墻邊,翻了進去。還好有月亮,不至于伸手不見五指。
司芃在前方領路,蔡昆跟在后面,很快走到一棟黑燈瞎火的別墅面前。蔡昆發現,這兒所有的別墅都是黑的,也不知司芃為何選這一棟。她輕輕拉開一樓的一扇窗,抬腿站上窗階,貓腰鉆了進去。
蔡昆緊隨其后。“你白天來過?”他輕聲問司芃。
“嗯。”
“你要找什么?”蔡昆的聲音里已有緊張感。
“不找什么,看這房子格局。”司芃失笑,“這別墅沒住人。”
“哦。”蔡昆松口氣。
“這是個療養院,不過現在住的人很少,也看不到物業管理。”司芃拉開窗簾,勾手指讓蔡昆過去看,“我要盯的是那一棟,它的外型和我們在的這一棟一模一樣,我猜房間里的布局應該也一樣。”
所有的房間,她都看了一遍。二樓三樓都有一間帶著獨立洗手間的主臥。司芃在三樓的主臥停留片刻,打開窗望了眼窗外,有點高。然后回到一樓,從廚房開始走步子。
她回憶中午在那棟別墅的客廳里數的數。
王姨身高不過一米六,步子沒有她大,從廚房門口走到樓梯口,是十一步。現在實地測量,距離是四米六,那么平均一步四十二厘米。
再走樓梯。正好那會別墅特別的安靜,司芃突然開了竅,打開手機的語音備忘錄,把這段聲音全錄下來。
一個矮胖女人端著托盤走木質樓梯的腳步聲落得很重,和走平地的拖沓感完全是兩個感覺。很好區分,“咚咚”聲是走樓梯,“塔塔”聲是走平地。她跟著這節奏一步一步走,一直走到三樓,手機里只能聽到模糊的“塔塔”聲,大概有七八聲。
三樓有三個房間,樓梯左面一間,右面兩間。七八步的距離,無疑是向右走的。最右面的大房是主臥,理所應當是彭光輝住的房間。
別墅的格局全了然后,司芃原路從窗子里跳出,仰頭看三樓主臥的那個窗戶。
這療養院的別墅,像是十幾年前蓋的,設計很不科學,每一層的層高怕是有三米,窗戶不僅小,且嵌在墻體內,只有下方凸出來一塊不足二十里厘米的水泥板,用來放花卉盆栽。現在都是空的。
她輕輕踩上一樓的水泥臺,手伸得再長指尖也觸不到二樓那塊板。看一看四周,平整的外墻上都是爬山虎,沒有什么可抓物體能讓她攀爬上去。
她輕嘆口氣,走向十來米遠那棟別墅。夜深了,燈都熄了,她后退幾步,坐在隔壁樓的臺階處靜靜看著。蔡昆揚揚下巴,問:“這棟樓里,住了什么人?”
“一個可憐蟲,被他的妻子和女兒丟在這里不聞不問。”
朦朧月光中,司芃神色也像蒙上一層霜。蔡昆瞅她片刻,問:“和你什么關系?”
司芃笑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生了我。”
將近五年的時間里,司芃從沒聊過自己家人。蔡昆問:“不能敲門進去么?”
司芃避而不答,只問:“蔡昆,他快死了,你說我該不該去見他這一面。”
“去見吧。”蔡昆也靠向身后冷清的樓體,望著瞬間黝黑的夜空,月亮已被烏云遮擋。“也不是叫你去原諒他,而是有些事情,我們必須給自己一個交代。”
司芃盯著眼前的緩坡和護欄發呆。山上蓋樓,樓前總有臺階,不適合坐輪椅的老年人來往上下。因此每棟樓的側面都修了“l”型的無障礙坡道,兩側有安全護欄。
而彭光輝所住別墅的隔壁,是療養院的康健設施樓,有地下車庫,所以地面的架空層高出地面十來個臺階,修的緩坡更長。
月光下,這些鋁合金的護欄上泛著冰冷的光。司芃腦子里突然冒出個很大膽的主意。她起身,拍拍屁股上沾著的落葉:“蔡昆,明天你上網找一下這家療養院的聯系方式,說要租用這里的別墅,搞一次聚會,錢多點無所謂,我給你。反正他們的樓,空著也是空著。”
2016年十一月三十日周三
下山回宿舍,已到凌晨三點,司芃躺下就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來。養足精神,她去體育用品店買了滑板的全套設備,找了場地,練了整整一天的ollie(滑板專業名詞,起跳動作)和slide(使用滑板在障礙上橫向滑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