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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都不重要了。”阿婆搖頭。
“幫我辦轉院手續,去香港吧。先別告訴小花我的病情。”
這是后來阿婆跟司芃說的。她們總以為,有些事情不讓她知道,好像她就能變快樂點。
手術也做了,化療也做了,彭光輝也知道妻子的病情,良心不安地滾回來說要陪她。這次她不再心軟,連命都不要的人,他人的那點假惺惺當然也不會在意了。
她說:“這是我媽的小樓,和你無干,從此后不要再來。”
☆、097
為什么想去見那個人,一定要見到那個人?我只是想和這五年,不,這二十三年,告個別,鄭重地說一聲“我走了。”
我想心無芥蒂地跟他走,我還想做個輕松愉悅的人。
——司芃日記
從香港回來只安心地過了五個月,去醫院復查便查到轉移灶,只能接著化療,身體很快就扛不住。司芃連續幾個周末回來,都見不到媽媽,阿婆還不許她去醫院。她拿起滑板就走。“你們覺得一切事情都和我無關,是不是?”
她連續兩個星期沒回家,阿婆終于來找她,說:“我們去接媽媽出院,她想在家里住一陣子,小花你也回家住吧,陪陪媽媽。”
她到這時才知道,媽媽得的是什么病。
晚了,一切都晚了。自從媽媽生病后,她每天晚上都做夢,都在實施計劃,要如何開車進入那棟湖邊別墅,像一個大無畏的勇士,與惡龍搏斗,把那個毒瘤連根拔起。
可醒來后,又覺得一切都不可行。
她沒法像凱文一樣完全站在媽媽的立場,有時候她并不討厭金蓮。她拽下那盞水晶吊燈后,她爸只會說“十萬塊”,金蓮卻過來扶她,拿棉簽沾酒精,幫她擦拭胳膊和腿上扎出來的血印子。幾千元的真絲襯衣上沾了血漬,她也無所謂。“洗洗就好了。”
“洗不掉的,扔了吧。
“扔什么呀,能穿的。”
司芃想,還是出身太差,舍不得。她媽就不這樣。小時候她畫畫,總是沾一手顏料,一不小心就弄臟她媽的裙子。她媽當然也不會生氣,皺皺眉,把裙子換下就不要了。再后來便立規矩,小花想要抱抱,必須先把自己的手和臉蛋都洗干凈。
她媽哪里都好,有教養又溫柔。只是她沒有別人的媽媽那么有溫度。
司芃還怕車技不好,撞死人;怕自己會先死;怕爸媽會決裂;怕陳潔會痛苦。她看上去是個魂斗羅,但實際上怕的事情太多。
她每天渾渾噩噩地過日子,完全沒想到,毒瘤已在媽媽的身體里生根發芽。
沿著湖邊步道走了二十分鐘,才看見那棟熟悉的法式莊園別墅。原本潔白的外立面,在陽光和雨水的侵蝕下,變成米黃色。芒果樹長高了,遮住半邊的院門。走近看,柵欄門也從原來的銅金色,重新刷成黑色。
院落里有許多的枯葉。司芃只想,難道這里也無人住了?
看了二十分鐘,有人從屋內出來,她側身躲在墻后,聽見掃帚“刷刷”地掃著落葉。從柵欄門的縫隙里瞧過去,是當年留在別墅里做保姆的大嬸,好像就是金蓮的某個親戚。
她在淞湖山莊外面租了一間單房,清晨和晚上都會走過來看看,連續兩天,都沒有見到金蓮和陳潔。到第三個白天,趁那位嬸嬸出門,她便想翻過墻進去。
十來米開始助跑,兩米遠起跳,右腿蹬到墻上,雙手往上一攀。動作太猛,左手攀得太高,扎到最上頭立著的玻璃渣。
指關節處一陣鉆心的疼傳來,司芃趕緊松手跳下來,落地時腿沒支撐住,身子往后摔。以為要摔個四腳朝天,左邊有人踩著滑板飛速而來,伸手拉她一把。
在這棟別墅周圍滑板能滑這么溜的,除了凱文就不可能有第二人。司芃站起來,帽子戴正:“多謝。”
“你翻墻進去想做什么?”凱文問。
“跟你沒關系。”冷冷地丟下一句話,司芃轉身離開。
凱文踩著滑板跟在身后,指了指對岸:“湖那邊有一家藥店,消個毒買個創可貼貼上吧。”
司芃抬起左手一看,無名指上的血一直往外冒。凱文再遞過來一張紙巾:“先壓一下。”
在藥店門口把手上的傷處理好,司芃斜眼看凱文,穿一件黑色的連帽衛衣,戴一頂灰黑色的針織圓帽,亂糟糟的發梢沒法全塞進去,下巴的胡渣也很多,邋里邋遢的。看來已經很久沒在鏡子里照過這副尊容。
他跟凌彥齊是完全不一樣的類型。
要說這幾年她也有進步的地方,那就是看男人的眼光,提升得太快。
藥店外面有一張小圓桌,兩把椅子。凱文拉開其中一把,坐下后問道:“你怎么會來這里?”
“是你家嗎?”司芃拉開另一把椅子坐下。上次雨夜里打個照面,還可以借著光線昏暗躲過去,今天她都跑到別墅來了,躲避沒有意義。
她躲了五年,有些事情可以在今天做個了斷。她問道:“陳潔呢?”
“出國了。”
“哦。”怪不得家里沒人。司芃心想,公交車司機說死的那個女兒,莫非是我?
凱文從兜里掏出煙遞一根過來。司芃沒接:“戒了。”不是真戒了,只是她不太想接他的煙。
“戒了?”凱文把煙銜在嘴里,眼睛一直盯著司芃看。他說:“你變化真的好大,那頭長發,舍得剪?”
“有什么舍不得的?”
她的阿婆曾是自梳女,自梳自梳,自然梳得一頭漂亮的頭發。人生過半后突然地剪了長發回國。一個人孤單地過了八年,梳頭的樂趣轉移到小外孫女身上,十幾年如一日不厭其煩地地幫她洗頭、上油、按摩。
被人細心養大的頭發認主,不認司芃這個主,認阿婆。她一走,這頭發便失了靈性,長得像枯草,拿梳子死拽都拽不順。
司芃心一煩,拿把剪刀“咔嚓”幾下全給剪了,她有自知之明,鏡子也不照。
陳龍看不下去,讓人帶她去理發店里修發型。要讓人帶著去,是因為那時的她生活沒法自理。
她在海里被風浪卷起,拍到礁石,撞到腦袋昏過去。深夜醒來后發現自己沒失憶,也沒缺胳膊斷腿,就是腦袋犯暈,走路搖晃,還想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