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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滔滔不絕地說:“怎么好?那個粘膠車間里有很重的氣味,鞋廠嘛,有人向郭董反映這個問題后,她專門花幾十萬在車間造管道通風系統。她還給員工買社保,那年頭可不是現在哦,只有國企事業單位才繳社保,私人老板手下打工的,就沒有給交的。我都交了七年。天氣一超過三十五度,員工食堂的午餐,每個人都能領到一罐可樂,咕嚕嚕喝下去,大熱天里,下午上班都有精神了。外資嘛,對工人還是人道一點。她還總是親自去質檢車間,抽檢的鞋子有瑕疵,絕不許出廠的。那個時候曼達的鞋子,是國內同價格的鞋子中,質量最好的。我給我老婆買一雙平底的皮鞋,四百多元,當時好貴的。但是天天穿去超市里上班,一穿就是七八年?,F在曼達的鞋子,也就那樣了?!?
正好公交車行駛到曼達廠區的大門口,司機說:“你看,你看,就這是曼達。這一排的廠房全是它的?,F在空了一半?!?
是很空,空到天地間十分之八都是霾,剩下二分才是廠區。院墻外有寬大的綠化帶,修剪齊整。只是那種綠,是工廠區被灰霾蒙住生命力的綠,死氣沉沉。
司芃驚詫地站起身來。她記憶里,榕樹遮蔽的廠門口,和藤曼爬滿的院墻門窗,通通不見了。
司機剎車。售票員以為她要下車,說:“曼達,到站了?!?
司芃回過神來:“我不在曼達下,去黃田市場?!?
售票員清脆地喝一聲:“關門?!惫卉嚦稣?,她坐下來問司機,“曼達福利那么好,你為什么還要走呢?”
“你以為我想走啊。”有人愿意傾聽,司機訴說的欲望也很強烈,“當時我們在廠區歸彭總的二弟管。他這個二弟沒念過書,混社會的。但是當年彭總出國留學,家里沒錢,是這個二弟到處借債,借了兩萬塊湊給哥哥,那年頭可不是個小數目。后來哥哥嫂嫂發家,自然要照顧他。郭董做主,給了他分紅,還讓他在廠里主管車隊。她親口和彭總說,如果你不給你弟弟事做,他天天在外面混,遲早要進班房的??墒菦]想郭董一死,彭總就和管人事的金總對上眼了。金總慫恿他把弟弟手里的分紅收回去。這個二弟雖然混,但是不傻,我嫂子答應給我的,憑什么給你們收回去。然后他們就設計陷害他,真讓他坐牢去了。我們這些平時關系不錯的手下,全被趕出來了?!?
“那個金總,這么壞啊?現在還在曼達嗎?”售票員問。
“在啊,怎么不在。她和彭總后來結婚了,現在都是代理董事長了?!?
司芃閉上眼睛,靠著椅背,聽這兩個人聊八卦。
“所以男人娶老婆,是有講究的。彭總娶那個郭董,事業風生水起。娶了金總,曼達就開始走下坡路。我前陣子遇到他那弟弟,說他得了癌癥?!?
司芃猛然驚醒,問司機:“曼達的彭光輝得了癌癥?什么癌?”
“肺癌?!彼緳C搖頭,“肺癌兇險,也不知能活多久?那個金總就是個掃把星,克死了自己女兒,聽說前夫也進了監獄。彭總再有才能和運勢,也壓不住她的倒霉氣,生意受影響不說,人還得折壽。”
司芃再是震驚:“她女兒又是什么時候死的?”
“那我怎么曉得,我也是聽別人講的?!?
司芃不太相信那個司機的話。她只是離開五年而已,又不是五十年,物是人非也有個度??伤统鍪謾C,在網頁上搜索“彭光輝患癌”,即刻便出來一條兩年前的舊新聞。他真病了。她一直以為是彭光輝對她太過無情?,F在想,她也夠無情的。有哪個父親得大病,做女兒的,要兩年后才曉得?
從黃田市場下車后,司芃又坐上摩的去五公里遠的淞湖。十年前彭光輝在那里購置一套湖邊別墅,金蓮住進去。從此之后他們便是日夜相對。小樓,彭光輝就很少回了。
不到十分鐘,司芃便站在淞湖山莊的大門口。別墅在山莊中央的湖畔,還有近一千米的距離,得靠雙腿走過去。
天冷,湖邊沒什么人。當時還簇新的別墅群,如今也花草繁茂。亞熱帶的陽光和雨量都充沛,樹木長起來就是一眨眼的事。
司芃走得很慢,她今天只是偶然間來到d市,來到黃田,她還沒有做好要見面的打算??芍滥且患易佑幸粋€死于非命,另一個得了癌癥,看樣子也活不長,是她在這片土地上僅剩的親人。
她最恨他們時,也沒想過要他們去死。
他們不曾回小樓找過自己的絕望,漸漸地變成失望,到今天已是一抹不易察覺的情緒。五年前在心底流淌的鮮血,已凝固封成了疤。
她不再抵觸回憶,也想慢慢學會接受,他們就是她從前命運的一部分。
她想,她的媽媽估計到死,都說不清這套別墅的具體位置,她不屑來找這個外室。司芃卻很清楚。她來往過很多次,有時是找彭光輝要錢,有時是找金蓮的女兒陳潔。
兩個女孩同歲,陳潔五月生,司芃六月生。
在這位高傲脆弱的大小姐還不知道丈夫和金蓮的私情之前,總是對女兒耳提面命,讓她對別人的女兒好點,不要太霸道,要學會尊重人。
司芃面上哼哼地應和,內心只想諷刺悲哀地大笑。那個美貌的中年婦人,沉浸在自身的優渥里,看世間一切,都透著菩薩般高高在上的憐憫。
她總是一遍一遍地說,金蓮是個苦命的女人,當年帶著一身傷來曼達找工作。她都不敢相信,那些傷竟然是被丈夫打的。她當然不懂,因為她是新加坡籍,那里不止有婚姻法,還有《婦女憲章》。
新加坡的男人很少離婚。因為一旦離婚,在前妻沒有再婚前,要一直付贍養費,哪怕前妻并不窮;簽了婚前財產協議也沒什么大用,因為法官更愿意根據離婚時的實際情況來做判決;當然也不會家暴或蓄意家暴,那是絕對要坐牢的。
彭光輝后來為什么死都不肯離婚,便是因為他們是在新加坡結的婚,根據當時簽署的文件,離婚必須得回新加坡。就算郭家沒有人摻合,僅憑《婦女憲章》也夠他喝一壺的。
出于義憤填膺,她媽收留了金蓮,讓其在曼達做倉庫保管員,知道她有個和小花同歲的女兒,母愛和同情心更是泛濫,非讓彭光輝出面,動用自己和政府官員的交情,幫金蓮把離婚官司打下來,要到陳潔的撫養權。
再后來,她看金蓮做事仔細認真,便讓其離開倉庫去辦公室,從打字文員做起,幾年后,金蓮爬到人事經理的位置。再然后,也不驚奇,無非是另一個農夫與蛇的故事,金蓮勾搭上了彭光輝。
司芃比媽媽早知道兩年。
二零零六年的暑假,她沒跟阿婆媽媽說一聲,便獨自從s市來廠里找彭光輝。當時還沒有直達的城際公交車,她轉了三趟車。然后在彭光輝的辦公間里,看見壓在他身下的金蓮。兩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是一樣的狼狽與猥瑣。
那年司芃十三歲,剛來例假,不論是她媽,還是學校的生活老師,都和她聊過這個話題。更不要講,她偶爾從男同學手上搶來的漫畫書上,畫面更是粗魯不堪。
她知道他們在干什么。
那種一個人完成一趟華麗冒險,想迫不及待和人分享的喜悅,瞬間被狂風刮走。
彭光輝整理好衣服,過來哄她:“你想要什么,爸爸都給你買。但是這件事,不能和媽媽說。你媽那樣的人,她受不了。”
“知道她受不了,你還做?”
“大人的事,不是你們小孩能懂的。”
她轉身離去,在另一間辦公室里看見陳潔。
她正端坐著做暑假作業,看見司芃,笑著說:“你帶作業過來了嗎?我幫你做?!?
司芃的作業向來就是她做的??蛇@會兒,她的心中升起無名怒火,掄起手上的包就朝陳潔砸去:“你媽在干什么,你知道不?”
陳潔的臉蛋一下就變得蒼白,她倆其實都是早熟的孩子,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叛逆,一個只會委曲求全的懂事。
見她一聲也不辯解,司芃再打過去:“我媽那個笨蛋,為什么要對你們那么好!”
陳潔沒有躲避,哭嚷著:“我有什么辦法?你打我有什么用,你去打他們啊?!?
那天下午,司芃像只被烈日曬蔫了的小貓小狗一樣回去。她媽正打電話聯系市內的美術館,想幫阿婆辦一次手工刺繡展覽。見到女兒悶悶不樂,放下手機過來,嘟嘟嘴地說:“哎喲,誰出門不看路,又惹到你這個混世大魔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