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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衍忍住了沒回頭,心魔偏偏托著那光華璀璨的東西來到他面前,“你要找的金丹就在這里,我都親手捧了過來,你總該伸手接一下吧?”
的確是一粒金丹,渾圓小巧晶瑩剔透,簡直像粒琉璃珠,日光一照就能折射出各種色彩。
縱然是楚衍,也情不自禁眨了眨眼睛。他只凝望一瞬,就毅然決然地挪開視線,生怕被誘惑一般。
心魔不介意楚衍逃避的舉動,他直挺挺地伸手向前,溫軟話音中帶著不容否決的意味:“吃了它,你不光能修為大增繼承這座洞府,也能想起被你遺忘的諸多往事。”
“我不想。”楚衍只答了三個字,倔強又堅定。可他睫羽顫抖不安極了,本能地抗拒著什么。
“你怕什么,我也不會害你,更不能做手腳。這本來是你自己的東西,主人取回自己的金丹,可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其余人又能說些什么。”
他的語氣漫不經心,卻如雷霆般在楚衍耳邊轟然炸裂,劈得他眼前一白劈得他神魂驚懼,也撕開了楚衍逃避已久不愿面對的事實,直截了當地陳列在他面前,逼得他正視。
“你就喜歡裝傻,從始至終都在裝傻。早在你殺了段光遠卻修為大增的時候,你就猜到了事實真相,不是么?”心魔輕輕拋弄著那粒金丹,璀璨光華在他指間亮起又暗淡,就像楚衍驚疑不定的內心,“魔道邪法都沒那么大的作用,能讓你修為大增突破關卡。”
“因為你的神魂本來就是殘缺不全的,縫隙太大不好修補,一旦你找到了原本的魂魄,就會修為猛增突破關卡。之前你愛記仇也不能忘卻,不管對誰都看似有情實則無情,全因為你沒有完整的三魂七魄,根本稱不上一個人啊。”
楚衍一句話都不說,任憑心魔說出的事實再驚悚語氣再誠懇,他還是不為所動繼續沉默。
明明是剛硬如鐵不肯妥協的態度,心魔卻愉快地輕輕一笑,是嘲弄是篤定,是胸有成竹的淡然。
“你不覺得,玄奇山面對段光遠的死亡,實在太鎮定么。他們沒找麻煩也沒與你對峙,就這樣輕松簡單地放了手,簡直像早有準備一般。再好比你那位死去多年的師姐吧,十二年前,她被陳家小輩斬殺于此,你的師門也沒追究。因為他們早就明白,這是必然的結果與選擇。”
“自從我們死了之后,兩大上等門派與陳家,早就在謀劃此事,琢磨著讓我們重新復活。”心魔一揮手,大殿最遠處的那副壁畫就亮了起來。
它不再是頭重腳輕僵硬不動的圖畫,它有了聲響亦有氣味,已然是一段活生生的經歷一段鮮活的記憶,步伐款款從墻上走了下來。
血腥殺戮與背叛,一絲一縷鉆進了耳朵里,拼命吶喊肆意哀嚎,拽得楚衍腦仁生疼,讓他不由自主嘴唇顫抖臉色發白。
比起他過去經歷過結局凄慘的輪回,還是這段經歷更加驚心動魄,撕扯著楚衍的傷口,鮮血淋漓止都止不住。
悲傷蒼涼,決絕惱怒,全都一下子涌入肺腑之中,沒過頭頂不見光亮。
每吸一口氣,楚衍都能聞到那股濃烈的腥氣,揮之不去越來越濃郁。
少年從未低彎過的脊背,忽然間晃動了一下。楚衍用手掌捂住口鼻,不肯喘氣甚至不愿呼吸,仿佛如此就能徹底遺忘不再難過。
偏偏那縷殘魂不放過他,用纖細手指扯開了楚衍的手,一雙眼睛定定注視著他,是在拷問著他的神魂,“都想起來了么,我還以為你會繼續裝傻呢。”
“我們死得真慘啊,三魂七魄俱裂,各自消散重入輪回。也許是顧念舊情吧,我們的軀殼卻被留在了這處大殿里,供那人瞻仰憑吊,著實不能更可笑。”
說笑殘魂就笑了,一聲比一聲嘲諷,一聲比一聲激烈。
楚衍垂著頭不看,他癱坐在地上渾身無力,好像忽然間就成了個脆弱無比的凡人。
“殺了人打散神魂,他們還不放心。你是較大的一塊碎片,足有一魂一魄,力量最大最有可能蘇醒,他們就齊力出手塑造了一個小千世界封鎖你,要你每生每世都英年早逝,不得善終。之后他們再讓那小千世界四處飄散,誰也找不到你的蹤影,誰都無法拯救你。”
“愛恨情仇恩怨糾葛,他們要你永遠沉寂不會醒來,最后只能煙消云散。可惜天道莫測忽生變故,他們不得不讓我們復活,卻絕不想讓你復活。我說的復雜,不過以我們的聰明勁,你必能明白。”
原來如此,這永無止境的輪回與折磨,全是上界大能們為了徹底掐滅仇人復蘇的希望,設置的牢籠扣上的鎖鏈。
真是狠厲又可怕的手段啊,怕是意志力稍弱之人,都會在此等折磨中心灰意冷,從此神魂消散于天地之中。
無有緣由也無有因果,不是楚衍罪孽深重得罪上蒼,只因那些人忌憚他害怕他。
上界大能懲罰仇人,還需要什么理由么?
楚衍還是垂著頭,他想譏諷地笑一笑,卻發現自己笑不出來。不是木然害怕,而是心如死灰再無掛念的絕望。絕望如河流蔓延,把他整顆心都變得殘破灰白,無有色彩。
看出楚衍心緒不定之后,殘魂悠悠嘆了一口氣,帶著點悲憫與可憐,“上界大能想讓我們活,他們自然也有其他辦法。反正軀殼就在此處,只用把其余殘魂收集一些,囫圇個塞到軀殼里面,就算完事。”
“可事情也沒那么容易,我們剩下的魂魄呢,下場比你還凄慘。一魂裂成四片都不算稀奇,怕是拼都拼不起來。好在合道修士不死不滅,這不是一句空話,我們的殘魂自會附著在其余人魂魄之上。所以段光遠是我們,寧采薇是我們,那陳家小輩也是我們,卻也不全是我們。”
“大能們為了他們的謀劃,又修建了這座洞府,他們放那些年輕修士進來廝殺。勝者吞并碎片修為大增,敗者神魂全無,幾千年來都是如此。可惜他們最后的結果都不沒區別,全被扔到那具軀殼中,慢慢地拼湊出現在的我。”
殘魂忽然攥住了楚衍的手,他將楚衍的手指放在他胸膛之上,楚衍卻感受不到半點熱度,“足足兩魂四魄,就是現在的我。這種逆天之舉,真虧得他們做到了,我都覺得驚訝。可惜我被困守在這大殿之中,根本無法離開半步,活像那人圈養的妖獸。”
“也許是魂魄之中的互相牽引吧,在你結丹心魔劫來時,我趁機見了你一面,向你稍稍透露點信息,可惜那時你不愿承認。我說我不是心魔,你也不相信。”
“我沒想耍花招,更不想與你為敵。本來你我都是同一個人,我們何必拼個你死我活呢?吃了這枚金丹之后,我們就能合而為一,向那些人復仇。你的苦楚我們的苦楚,他們都要加倍償還,從沒有僥幸的雨滴。”
溫熱的金丹被冰涼的手指塞入掌間,噗通直跳還有脈搏,好像一顆活生生的心臟,稍稍攥住就是鮮血橫流。
楚衍顏色發白的嘴唇抿緊了,他第二次明確拒絕道:“我不是他,也不是你,從來不是。”
第111章
少年的聲音響起,輕柔卻堅定,是刀光在眼剛硬如鐵的回絕之意,一圈圈在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蕩起了好一片波瀾好一片回響。
殘魂沒太驚訝也沒失態,他擰著眉毛嘆了口氣,似是不愿相信般繼續問:“你說什么傻話,怕不是瘋了。什么你我他,我們本來都只是一個人,不分彼此親密無間。現在你不過是回歸本源罷了,不必害怕也不必驚懼。”
那是勸慰的語氣,無奈又憐憫,像安撫哭泣的孩童一般,往他掌心塞粒糖,就能讓孩童制住啜泣。
可惜楚衍根本不領情,少年看似乖巧溫柔地垂著眼睫,掩住了他明燦灼亮的眼睛,
“那我就再說一次,我拒絕。從我輪回轉世歷經悲喜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再是你,也不再是任何人。”
“過往的恩怨情仇對我而言全然無用,人人皆有自己的宿命自己的追求。同樣的問題問別人,想來他們也會如此回答。段光遠不是你,寧采薇不是你,其余人更不是你。”
聽了這話,殘魂憤懣了,他嗤笑道:“那些神魂不純全然迷茫的載體,怎配與你我相提并論!所有人都能忘卻,獨獨你我不行。”
“過去的背叛與苦痛,也許你一無所知毫無感覺,我也不怪你。”殘魂悲憫無奈地輕輕一搖頭,“但你以為出去以后,你還能好端端地活著,笑話!”
“你想沒想過,尚余把你推到我面前,花了多大的力氣費了多少周折,又怎會善罷甘休?他想復活的不是你我,而是一個乖乖聽話順從他意愿的傀儡,替他斬卻天道束縛。你出去之后,唯有死路一條,同樣受人擺布全無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