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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士唇角有血受傷不輕,他的眼睛還是明亮如初。即便深陷絕境,修士還在肆意微笑,帶著股惡狠狠又不認輸的勁頭,拼盡全力也要奮力一搏。
他的表情太熟悉,熟悉得讓楚衍的心狠狠一抖。少年忍不住咬了咬舌尖,稍稍避讓開來。
那副畫實在太真實又太驚心動魄,讓楚衍身臨其境險些無法自拔。他好似就成了那被追殺的白衣修士,耳邊傳來各種嘈雜劇烈的聲響。
有劫火燃燒雷霆震怒的聲響,亦有居心叵測的修士嗓音,虛偽造作讓人不快。諸多聲響一股腦回蕩在楚衍耳朵里,亂哄哄分也分不清。
更難纏的是驟然涌來的感受,有狠厲有絕望,亦有拼死一搏的不甘,鮮明熾熱地涌上心頭,快把楚衍一顆心都燙熟。
似曾相識的情緒,勾起了楚衍一些不大好的回憶。
他也曾在無盡的輪回中這樣的絕望廝殺,明知毫無希望仍舊不肯放棄,非要殺個你死我活才甘心。
一切是何其相似,又是何其可悲。永無止境的循環往復,每一世的命運結局都是如此,無比惡意分外凄慘。
前面那么多圖畫,不是不生動不是不美妙,卻無一幅有這等威能,硬生生攪亂了他的理智。
難道你就沒想過,為何你每次都要遭受此等結局?是為了贖罪,還是慢慢折磨好使你絕望至死?
似曾相識的聲音響徹神魂,蛇般攀爬而上,纏住了楚衍撲通直跳的心臟。
少年狠命一咬嘴唇,驟然而來的疼痛喚醒了他的情緒,也讓他快要那顆快要鼓脹的心,重新平靜下來。
這是別人的故事,他一個局外人,為什么覺得憤懣不平快要絕望?是同病相憐么,未免有些可笑。
楚衍靜下來思考片刻,輕輕緩緩地一搖頭。等他再看那幅圖畫時,只覺得荒謬又無聊。
它下面顏色寡淡最上顏色濃艷,頭重腳輕手法拙劣,著實不值得他花費那么多時間欣賞。
橫豎都是別人的事跡別人的悲喜,那位大能至少曾是攪動上界風云的頂尖人物,就算曾經失敗,誰也沒法否認那人的存在,如火光赫赫映亮黑暗,人人見了皆要屏息。
他現在只是個小小的元嬰修士,根基不牢心境還需鞏固,哪比得上那人威風凜然。
少年不再逗留,一擰身就向大殿最中央走去。在各色輕薄如蟬翼艷麗流動如光的紗幔掩映間,楚衍看到了一具棺槨。
如果那修士死了,修建這座大殿的人,必會將他安放在正中央。有他親手繪制的圖畫陪著那人,就當是長長久久的陪伴。
人都死了,還弄這些花樣有什么用處,為了贖罪還是為了心安。
說來深情實則涼薄,楚衍都忍不住一搖頭。不過沒關系,他只是為了尚余交代的那件事情而來,也不在意前輩大能之間的恩怨糾葛。
靠近那具敞開的棺槨后,楚衍忍不住眉心一跳。
果然是絕代美人,容顏之盛無可比擬。他已然能讓人咋舌嘆息,視線無法挪開半寸,恨不能長長久久地凝望這人的面容,哪怕時光就此停止都好。
縱然這位修士大能死了,他還是面色紅潤長睫合攏,好像下一刻就能活過來一般。
楚衍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忽然覺得這人的面容有些熟悉。究竟哪里熟悉,楚衍也說不清。
他忍不住湊近了些,卻更迷惘了。仿佛楚衍每眨一下眼,那人的臉孔就隨之變上一變,著實不能更驚心。
第110章
似有朦朧稀薄的霧氣籠罩著那人的臉孔,虛無不真格外迷茫。縱然楚衍目光敏銳,他也不由自主一愣神,疑心自己看錯了。
躺在棺槨中的那位大能修士,竟詭譎神秘地對自己一眨眼,嘴角也微微勾起,似是他和楚衍自有默契,無需言語就能心神相通一般。
楚衍本來不怕死人更不怕鬼,他無所畏懼勇往向前,再大的艱難險阻也不值一提,
他獨獨在此時害怕了,發自內心發自本能地害怕了。
那個笑容真是詭異莫測,恰好掐住了楚衍心底的畏懼之意,立時讓他汗毛直立驚出一身冷汗。
野獸見到天敵被逼入絕路時的感受,大概也是如此。渾身冰冷拼命低鳴嘶吼,最后還是屈從于威嚴震懾之下,都升不起反抗念頭。
這等怯懦不堪的反應,根本不像自己。楚衍向后退了一步,他疑心自己落入幻陣之中,所見之物都是虛假而非真實。
人死既成土,這人早已死去千百年,連神魂都已輪回千百世,又哪有這種裝神弄鬼的本事?
必定是大能在這棺槨周圍布置了迷陣,只為排除一切居心叵測之人,根本不容旁人接近分毫。
是了,必是如此。
楚衍稍一定神,他神識全開仔仔細細地掐算情況之后,不禁眉宇微皺。
沒有迷陣也非術法,周圍安全極了,空曠寂寞一片寧靜。就連楚衍的呼吸聲與衣料摩擦的聲響,都清晰可聞。
這里仿佛真是某位大能懷念故人,因此修建的一座大殿,滿懷著深情與悲愴的意味,甚至能讓時光在此停滯不前。
也許是心有惦念因此軟弱的原因吧,楚衍才發現他也會害怕失去害怕分離,害怕命運降臨星辰當空,他只能屈從于命運的安排,無有自由更不能解脫。
大概是心魔作祟的緣故,楚衍甚至不愿承認自己太軟弱。
畏懼是心魔,患得患失也是心魔,修行終究是不容易的,每一步都是踏著荊棘前進,誰能走到最后,怕是連他都認不出他最后的模樣。
事已至此,一切都該有個收尾,不為別人只為自己。
楚衍想要尋求一個答案,最差的結果,不過是他神魂殞滅重新開始罷了。
少年垂下眼睫靜靜站了一會,終于等到他心緒徹底平靜了,這才第二次向前。他定睛一看,棺槨里的美人仍然神色安詳如在沉睡。淡淡光線落在他濃密睫毛上,暈染出一片陰影,格外動人。
楚衍耐著性子等了好一會,還不見那人眨眼或是裝神弄鬼,他忍不住唇角上揚露出個譏諷的微笑。
肯定是他之前看壁畫看呆了,也是畫師本事太好氣氛渲染得太妙,讓人情不自禁生出了錯覺,認為如此容顏的美人還好端端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