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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因為生活本就會趨于平淡,又或許,只是因為他們的心都老了。
……
今晚月色過于清寥,有的人各懷心思,同床異夢,而有的人在距離忘江城一百公里外的南華市,一個平價賓館里,夜深了還沒有休息。
今蕭剛與母親通完電話,得知外婆沒什么大礙,今天打完點滴,又拿了些藥,傍晚趕最后一趟汽車回村里了。
接著說起小仲,今蕭告訴母親,他食欲很差,一整天幾乎沒吃什么東西,醫生給他插上鼻胃管,灌了流食進去,讓他能夠吸收營養,但這么一來又愈發的不舒服了。
母親既心疼又無奈,聊著聊著,說起早上回采河縣,從汽車站出來,往醫院去的路上經過家里的小區,她下意識要走進去,這時突然想起房子已經賣給別人了,一瞬間心里難過得不行。
今蕭聽著也堵得慌,潦草安慰幾句,待母親情緒平復,不多時便結束了通話。
第6章
昨夜輾轉反側,心里揣著焦慮,半宿才得以入睡??上貌⒉惶?,斷斷續續,一直徘徊于夢中,夢見那天周六,對,就是那天,她從學校坐車回采河縣,然后轉車去蘭牙村,外公外婆的家。
山路曲折,風景獨好,開著窗,野花香氣撲來,天那么藍,陽光明媚晃眼,愜意極了。她在車上接到小仲的電話,讓她到村口先別急著回家,等他過來一起采購食材,好為晚上的燒烤做準備。
恰逢第二天是外婆的生日,他說他已經買好蛋糕,要在夜里十二點整的時候把老太太叫起來,給她一個驚喜。
今蕭哭笑不得,說:“外婆都已經七十了,你就放過她吧?!?
小仲在電話那頭笑得爽朗無比。
汽車開到村口大拱橋下,兩旁老舊的木磚房圍出一條窄街,街面店鋪有茶館、面館、小商店、豬肉鋪,賣菜的小攤子也擺開了,人影憧憧,她看見小仲從一棵榕樹后頭走出來,高瘦的少年,白皙俊俏,手里提著燒烤用的木炭和助燃酒精,遠遠的,迎上她的目光,揚起眉毛,燦爛如艷陽。
今蕭下車,繞過車頭,四下尋望,卻不見小仲的蹤影,她走進喧囂集市,忽然聽見一聲“姐姐”,猛地回過頭,看見小仲在瘋狂竄動的火焰里哀嚎掙扎,倒地翻滾。
今蕭尖叫著撲過去,當她觸到烈火的瞬間,小仲在她懷里化作了灰燼。
“啊……”
夢至于此,她狠狠哽咽兩聲,就這么醒了過來。
心臟揪著發疼的感覺如此真實,眼角濕濕的,有眼淚垂落耳邊,冰冰涼涼。今蕭恍惚望著天花板,稍許后伸手摸索手機,查看時間,才不到凌晨五點,天還沒亮,她醒得太早了。
翻個身,渾渾噩噩,一會兒過后再次睡去。
清晨起床,頭痛得厲害,今蕭胡亂扎起頭發,走進狹窄的衛生間刷牙。白熾燈光下,鏡子里的人看起來臉色慘淡,眼底浮現青色暗影,精神萎靡,表情麻木。她用冷水潑面,拍拍額頭,告訴自己,嘿,游今蕭,新的一天開始了!
洗漱完,準備換衣裳,翻找旅行包時,摸到夾層的信封,她突然間想起了周措。
昨天收到這筆酬勞,她還沒有向他道謝。
其實不知道如何開口,她不是善于交際的人,對這份職業所接觸到的客戶也始終保持距離,工作完,錢到賬,彼此也就兩清了。理智是足夠的,但想要掙更多的錢,這樣的腦子未免太刻板了些。
她在千秋聽過許多事跡,那些業務能力極強的女孩兒,不但眼光毒辣,八面玲瓏,更知道主動維系客源,對于家底深厚、消費潛力巨大的客人,她們甚至會自掏腰包請人家吃飯,段數之高,簡直令人望塵莫及。
今蕭天性里有一種耿直,可能沒法做到那樣的地步,“主動”這件事需要把握分寸,她也怕自己弄巧成拙。
但作陪出席宴會拿到的酬勞比在千秋坐一晚上臺要多好幾倍,既然如此,她為什么不與周措保持良好的聯系,再爭取這樣的機會呢?
想到這里,今蕭拿起手機找到周措的號碼,思忖著,不能隨便打擾人家休息,但基本禮數還是可以盡的,于是斟酌字句,給他發去短信:周總,謝謝您周五的邀約,報酬我收到了,昨天太忙沒來得及向您道謝,望您見諒。
信息發出去,她又看了幾遍,懷疑會不會太客套了些,但想改也來不及了,索性隨它去吧。
她把手機裝進背包,換好衣服,下樓隨意吃了些早飯,接著往馬路對面的醫院走去。
小仲今天運氣不太好,換藥的時候醫生發現有感染和壞死組織,于是又做了次清創,將壞掉的肉切掉。
麻醉退去以后,他痛到無法忍受,不斷叫著她:“姐,你救救我,嗎啡沒有用,為什么沒有用?好痛啊,好痛啊……”
今蕭整個腦子嗡嗡作響,這一刻真恨自己無能,眼睜睜看著他痛,什么也做不了,嘴里斷斷續續說了些什么安慰的話,自己也記不清了,反正不能緩解他的痛楚,他也根本聽不進去。
后來因為發燒,他又陷入昏睡中,今蕭守到晌午,離開隔離病房出去吃飯,等再回到燒傷科的時候看見二叔二嬸來了,正站在外廊家屬等候區說著什么。
廊間很靜,他們兩人似有爭執,話語聲遠遠傳了過來。
二嬸說:“我知道現在是特殊時期,小仲可憐,大嫂也不容易,突然發生這種意外我也很替他們揪心,作為親人,能幫的忙都盡量幫了,你還想怎么樣?總不能把我們自己的生活也搭進去吧?”
二叔說:“我們活得好好的,搭進去什么了?你要是不想來就別跟著,存折銀/行/卡不都在你手上攥著嗎,難道還怕我偷偷塞錢給大嫂?”
二嬸說:“游樹坤,講話要憑良心,我要是真那么不通情理,先前會同意借出五萬塊嗎?大嫂在我們家住了這么久,我說過什么沒有?”
“那你現在胡攪蠻纏的干什么?我就想問問,再拿五萬出來有那么難嗎?”
二嬸氣得面紅耳赤:“我也想問問,這個無底洞你準備填多久?!女兒還要不要留學了?外教的補習費那么貴,還要不要交了?!”
“所以我說你為什么偏要讓她出國留學,我們家的條件根本負擔不起四年的學費,你讓她半工半讀,那不是累死她嗎?待在國內有什么不好,大家都輕松,也用不著降低生活質量,還有富余的錢可以幫幫大嫂……我就這么一個親侄子,大哥沒了,我要是眼看著他的女人孩子受罪,我還是人嗎?”
“游樹坤,你講情義,就把女兒的前途賠進去,你根本不配做一個父親!”
今蕭心跳發沉,轉身離開。在護士站待了一會兒,不多時,見二嬸紅著眼眶疾步出來,她暗自深吸一口氣,微笑著,迎上前打招呼:“二嬸?!?
對方冷淡地“嗯”了一聲,說:“你二叔在里面,進去吧?!?
“好。”
“今蕭,”忽然又叫住,語氣似有忍耐:“今天佳佳要上補習班,所以沒有一起過來,你知道高三的孩子每分鐘都不能浪費的。”
今蕭點頭:“復習比較重要,沒關系。”
二嬸抿了抿嘴:“其實你現在長大了,很懂事,有些話二嬸想直接跟你說,反正一家人沒什么不能說的,對吧?剛才你二叔跟我吵架,就為了小仲的事情,聽你媽講,后續治療至少還需要三十萬,我們家能挪動的錢都挪出來了,剩下的必須留給佳佳上學,希望你跟你媽媽體諒一下,順便待會兒去告訴你二叔,如果這個家他不想要了,讓他自己走,別連累我和佳佳,就算離了婚,我自己一個人也可以養活女兒,根本用不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