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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鏡發現他在做這一切的時候沒有任何感覺,過去他曾經恨過郁溯,但那種恨意是無法推動他去做些什么的。也是在這一刻,田鏡才深刻意識到,他其實是個多么平凡且懦弱的人,卻可以對著一個危險的陌生人,去做更加危險甚至卑鄙的事情,而毫無情緒。
他在盛兆良得到的,是一團裹挾著閃閃發光的夢想和晦暗腌臜的私欲的東西,是真正的自己。
“好,見面,時間地點我定。”董亞楠壓低聲音,聽得出來有些緊張。
“好。”
田鏡收起手機,在房間里坐了許久,然后給林銳發了條微信,告知這兩天自己有事要離開片場。接著買高鐵票,先回老家,再到f市,去見董亞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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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鏡已經許久沒有回老家了,他跟盛兆良都是本地人,盛兆良家里是做生意的,父母早年間就國內國外的跑,不太管盛兆良,而田鏡家不同,田鏡家里人都在國企上班,有足夠時間管束他,然而如今,田家爸媽已經離開了這座節奏緩慢的城市,隨著工作調動,搬到了省會。盛家爸媽卻將國內國外的幾處房產都出租了,回到老家的一棟舊別墅里,種菜養花,偶爾等來一個兒子的電話,也是說兩句就掛。
所以當田鏡敲響了被密密匝匝的楊梅樹包圍的別墅門后,看到了滿面愁容的盛家媽媽,田鏡直覺這是個不好相與的任務。
“你是,小田?”
田鏡沒想到對方能認出自己,連忙應:“是的,伯母,盛兆良讓我來看看你們。”
對方喜上眉梢,一邊把田鏡迎進門,一邊詢問盛兆良的情況。田鏡進去后見到了盛家爸爸,戴著圍裙從廚房沖出來。
“兆良朋友來了?誒,這不是小田嗎?”
田鏡有些受寵若驚,然而并不顧得上寒暄,田鏡把盛兆良一切都好,過幾天就能出來,電影也會繼續拍的的事情說了,上一刻還面有喜色的兩個長輩,又把眉毛皺起來了。
“我才不關心他電影拍得如何呢,他這是跟人打架進了拘留所,他沒受傷是吧,但那也影響聲譽啊,都已經這樣了,電影拍得好又怎樣,人家進電影院也要嚼他兩句舌根!”盛爸爸看著挺生氣,吹胡子瞪眼的。
“他就入了這行,哪能不讓人嚼舌根呢。”盛媽媽幽幽嘆了口氣,“沒受傷就是好事,我們兒子有能力,工作也不需要操心,就是小田啊,你跟他那么多年朋友,現在又一起工作,一定幫我多看著點兒他,這孩子雖然脾氣古怪,但也不是那么暴躁的呀。”
田鏡沒敢說,盛兆良這一架,幾乎是為他打的,只好心虛地低頭應聲。
三個人又圍繞盛兆良說了些話,廚房里燉的牛肉好了,兩個長輩便留他吃飯。
董亞楠還沒聯系自己,田鏡的時間還算寬松,便乖乖去廚房端菜。
“我家兆良啊,從小就脾氣古怪,什么都看不上眼,不合群的,你是他唯一的一個朋友吧。”
盛媽媽一邊給田鏡盛飯一邊說,田鏡雙手接了。
“他有才華,有才華的人,多多少少都會不合群的,大家崇拜他們就好了。”
田鏡話說得討喜,也是真心,盛媽媽很受用地笑瞇了眼睛:“那你跟他玩得好,你也肯定是有才華的。”
田鏡想起盛兆良對副導演評價自己的那番話,笑了笑。
他大約只是眾多崇拜盛兆良的人中,恰好讓盛兆良有閑情施以援手的那一個吧。
整頓飯氣氛都還不錯,雖然盛兆良的爸媽憂心兒子,但他們著急也是沒用的,田鏡又算是個客人,便拿出心力來招待,但田鏡胃還是不舒服,牛肉不好消化,勉強吃了半碗,又悄悄去衛生間吐了。吃過飯后三個人都有些心累,場面上的客套也有點兒撐不住了,盛爸爸讓田鏡去盛兆良的屋子里休息,就去午睡了,盛媽媽拿了毛線針,坐在沙發上有點兒心不在焉地織。
田鏡推開盛兆良房間的門,并不意外里頭貼滿了電影海報。書柜里整整齊齊碼著不少dvd和電影類書籍。
田鏡在書桌前坐下來,他以前來過這里,那時候跟盛兆良還是純潔的革命友誼,留心的只是那幾個擺在外頭的電影手辦和游戲機。雖然盛兆良可能已經很久沒有用過這個房間了,但仍舊保持得很干凈,田鏡便不由地想,高中時候的盛兆良,會跟在教室里一樣,趴在這張桌子上睡覺嗎?哦不對,他應該會直接躺到床上去。
田鏡看了看整齊的床鋪,莫名有些臉紅,小心翼翼地躺上去了,聞了聞枕頭的味道,沒什么特別的,有點洗衣粉的味道,他環視了一圈墻上的電影海報,逐個認了一圈,終歸還是把注意打到了那些關著的抽屜里。
他打開了床頭柜里的抽屜,看到了一副耳機,眼藥水,幾本書,最上頭那本一下子就喚起了田鏡的記憶,高中時候盛兆良很喜歡,還借給自己看過。
他心情好起來,覺得這是他很盛兆良共同的回憶,便把書拿出來,隨意翻開,一張照片舊落了出來。
田鏡把照片拿起來。
上面是郁溯,穿著白色的校服t恤,坐在教室里,回頭朝鏡頭笑著。
哪怕是在這個時候,田鏡也不得不承認,郁溯的長相的確會讓人呼吸停滯。
田鏡把照片塞回去,放到抽屜里,這個時候,他注意到了抽屜里的另一樣東西。
一個國際信封,收件人是盛兆良。
郵戳是四年前的,已經被打開過了,田鏡覺得信封上的字跡是郁溯的,心里癢,還是把信抽了出來。
郁溯在開頭扯了一些不咸不淡的日常,大意是他到美國后一切順利,中段開始朝盛兆良陳情,希望盛兆良不要因為異地就放棄他們之間的感情。田鏡總覺得那幾句話有些顧左右而言他的感覺,直到郁溯寫道:
“我不知道你怪我,除了我要來美國,還有沒有那件事的原因。我當時年紀小,第一次遇上那么喜歡的人,一丁點兒都不想放開,但是你因為他,不想跟我一起考b大,我知道朋友間的諾言也是諾言,但那個時候一門心思想把你綁住,就做了錯事。當時承擔傳言也有我一份,所以這并不是對我完全有利的事情,根本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我還是做了。那天你跟我告白,只被他看到了,傳言散布出去,你自然會懷疑他,我想著在關鍵時刻破壞你們的關系,好讓你安心跟我走,等咱們在一起了,我再跟你坦白,再跟他道歉,我就是,一時糊涂。”
田鏡的手有些發抖,捏不住信紙,后面的字他有些看不清了。
原來當初散布傳言的人是郁溯自己,原來盛兆良四年前就知道這件事。
田鏡想起四年后他和盛兆良重逢,盛兆良的鄙夷和中傷,他以為那些都是他自作主張的結果,是他該受的,卻沒想到,盛兆良早就知道了,也許那些鄙夷和中傷,真的就是在覺得他這種自我滿足的犧牲行為,特別可恥吧。
對啊,他忘了,盛兆良就是那種不會被世俗捆綁的人,你可以愛他,但不要愛他到妨礙他,所以盛媽媽說他不合群,他不需要合群啊,愛或者恨,都不可能束縛他,更別提那些瑣碎迂腐的人際情節。
田鏡把信放回去,捂著眼睛,躺在床上。
從頭到尾,都不是盛兆良的錯,錯的是自己。
但是那個人卻連告訴他,他那些一廂情愿的做法是錯誤的,連這樣的憐憫都沒有給過他。
田鏡想起自己在盛兆良面前,哭著求盛兆良給他個機會,跟他在一起,那個時候盛兆良心里再想什么呢?
當初大義凌然背鍋,把我拱手讓出去,如今后悔了,又來糾纏。
大概會這么想吧。
田鏡向來是沒什么自尊的,此時卻覺得,心底里有什么一片片碎掉的聲音。他摸到了自己眼角,藏在發腫的眼皮下面的那道傷口,平時不注意,根本看不見的,此時卻覺得硌手。心里痛得更厲害了,耳邊響起了最后一聲破碎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