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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芳眼里閃過一絲光,她準確地抓到了丘延平話里的弦外之音,“尋常人……可您幫得了他是嗎?”她很快就改了對丘延平的稱謂,讓丘延平笑意更深了幾分。
按理說,一般人不會那么輕而易舉地信一個陌生人,但是鐘芳已經問遍了幾乎所有的高級醫師,沒有人能給出一個她滿意的答案,她已經沒有選擇的余地了,所謂急病亂投醫,丘延平名聲在外,即便名聲不好,但是能力卻是有目共睹的,也許丘延平真的有什么辦法能夠救她的丈夫,何況今天白天……丘延平那番話著實讓她心里動搖了,她沒有錯過自己丈夫那一瞬間極其錯愕的眼神。
“不然我也不會留下我的聯系方式了,不是么?”丘延平反問了一句。
鐘芳因為丘延平的這句話慢慢穩下心神,雖然丘延平年輕得不像一個多可靠的人,但是出奇的,年齡上給人的錯覺并不能對他造成什么影響,也許是丘延平始終是那副游刃有余又志得意滿的模樣太能讓人放下戒心,鐘芳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依照丘延平的要求,把這段時間她覺得付壹博有任何異常的情況全盤說了出來。
鐘芳所說的,基本都與付壹博養小鬼的情況可以吻合,但是卻不是丘延平想要的,他想知道的是付旸升頭頸上掛的七彩玲瓏繩到底哪來的。
“那根繩子……是很早以前壹博從外頭帶回來的,說是能佑平安。那段時間阿升的情況一直很不好,病危通知也下了十幾回,我們都以為他要撐不過去了……”鐘芳說道,她想到那段提心吊膽的日子就忍不住掉眼淚,她吸了吸鼻子繼續說道,“但是自從戴上了那根繩子,阿升的情況就好轉穩定下來了,盡管依舊醒不過來,但是至少他還活著,活著就好……”
丘延平有些憐憫地看著那個女人,活著?心臟在跳動,呼吸在繼續,就算活著?付旸升的魂魄正是因為他們,才久久得不到安息。
他看著鐘芳慢慢平息下來情緒,突然開口,“你想再看看付旸升嗎?”
鐘芳一愣,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她突然覺得身上有些發涼,雞皮疙瘩爬上了她的手臂,她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說道,“阿升他……不就在醫院里好好躺著么?丘先生這話,是什么意思?”
她不期然想起丘延平白日里的話——你們管這叫活得好好的?
丘延平時刻注意著鐘芳的反應,他見鐘芳似乎意識到了什么,微微一笑,“看來付二太太心里已經有了答案。”
他頓了頓,說道,“我只問一次,付二太太,你想不想再見一面你的兒子?真正的付旸升?”
沒有哪個母親能夠抗拒這個誘惑,鐘芳默默流著淚點了點頭。丘延平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他說道,“后天凌晨三點,病房見。付二老爺要是感興趣,一起來也無妨。”
丘延平說完,又等著鐘芳在他的沙發上哭了一會兒,見對方還沒起身離開的意思,才沒了耐心揮手趕人。
“付旸升,真的死了?”顧聞業抿了抿嘴,“你能讓他們看到……?”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什么,他在想丘延平說的那句“真正的付旸升”,指的到底是什么?
“付旸升的魂魄。是的,我能讓他們看到付旸升的魂魄,那是被困在病房里始終得不到安息輪回的付旸升的生魄。”丘延平替顧聞業說完了他要問的問題,他說道,“眼見為實,只有讓他們親眼見到付旸升的真正狀態,他們才會明白自己到底犯了多么荒謬又一廂情愿的錯誤。只有他們夫妻二人主動放手,付旸升才能真正離開人世,投胎轉世。”
顧聞業愣了愣,付旸升始終被困在那間病房里,不死不活非人非鬼地存在了幾年的時間,卻沒有人看得到他、聽得見他?顧聞業只覺得一股涼意突然襲上心頭。
不管這個說法聽起來有多么的匪夷所思,到了約定的那一天凌晨,丘延平和顧聞業如約到了那間病房。
病房里只有三個人,躺在病床上的付旸升,和付壹博夫妻二人。
付壹博臉色不好地看著丘延平,嘴唇顫抖了兩下卻沒說什么,鐘芳握緊了自己的手,顫聲問道,“丘先生……您要怎么做?”
丘延平打開手里的黃油傘,走到付旸升病床右側的角落,他撐著傘,靜默地站在那里,眼睛始終看著角落,那柄黃油傘傘身朝著一側沒人的地方傾斜,就好像他在給一個看不見的人打著傘似的。
這看起來詭異至極的畫面讓付壹博鐘芳兩人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顧聞業微瞇起眼,漸漸的,丘延平執著的傘下出現了一個瘦削的男人的模樣,起初還是有些虛晃的虛影,隨著時間一點點過去,這道虛影變得凝實起來,逐漸能夠看出一點五官的模樣。
他突然聽見鐘芳尖叫一聲,整個人就沖了出去,幾乎要撲到丘延平的身上,顧聞業一驚,就見丘延平另一只騰出的手把女人牢牢阻隔在外面。
“付二太太,活人不得入這傘里,這是規矩。”丘延平沉聲警告道。
付壹博精神恍惚地走了過去,他看著黃油傘下身材瘦削干枯的年輕人,不敢相信地抖著身體,“……阿升?”
黃油傘下的年輕人渾身一顫,有些呆滯渾濁的眼睛轉動了兩下,定在付壹博和鐘芳身上。他嘴唇動了兩下,發出沙啞又不成調的聲音,但是能辨出那是在喊他們。
“爸。媽。”
聽到這一聲呼喊,夫妻兩個再也繃不住眼淚,付壹博更是不再把丘延平的警告放進心里,他直接沖進黃紙傘下,想要把付旸升抱進自己的懷里。
“該死!”丘延平一直防著鐘芳會情緒失控沖進傘里,卻沒想到付壹博才是那個情緒更加不受控制的,他眼睜睜看著付壹博沖進傘下,雙手穿過了付旸升的身體,撈了個空,然后直愣愣地看著付旸升的虛影,眼淚不知覺地往下滾落。
“怎么回事……怎么會這樣……阿升?阿升……”付壹博平舉著雙手顫得說不出話來,他牢牢盯著自己的孩子,嘴巴一張一合,反復叨念著他的名字。
“這是付旸升被困在此處的生魄,所謂陰陽相隔,你碰不到他。能讓你們見到一面已經是破倫常了。”丘延平看了一眼付壹博,說道,“付旸升的身體還在床上,靈魂被困在此地不得離開,無論他說什么、做什么,你們都聽不見看不見,久而久之,他就只剩下兩條出路,一是魂飛魄散,二是化為厲鬼,而這,都是因為你們把他困在了此處。”
付壹博和鐘芳聞言都是渾身一震,付壹博搖著頭不敢置信地往后一退,抵在墻壁上慢慢滑落下來,“怎么會這樣?這不是我要的……”
“時間不多了,凌晨三點極陰之時一過,即便傘能聚陰,他也會消失,我只能做到這里。”丘延平說道,他說完,又看向付壹博,“之前我說過,活人不得入傘內,你卻壞了規矩。這柄傘,匯聚陰氣才能現鬼魅,其中陰氣絕非常人能堪受,即使是我,也救不了你。”
付壹博置若罔聞,他根本不要人救,他只要他的孩子活著,他又哭又笑地看著付旸升,反反復復重復著不成調的一句話。
“是我害了他,從頭到尾都是我害了他……”
鐘芳緊緊看著付旸升,凌晨三點一過,付旸升的形體再次變得虛綽起來,她極緩慢地站起身來,走到付旸升的病床前,又定定地看著付旸升安靜祥和的臉,和那生魄呆滯又枯瘦的模樣完全是兩個狀態,她輕輕撫摸過付旸升溫熱的臉龐,“阿升,永遠都是媽媽心頭尖上的寶貝,媽媽最愛你了。”她顫抖著手覆上付旸升脖頸上的七彩玲瓏繩,付壹博驚怒地喊道,“你要做什么?!”
鐘芳沒有回答他,她閉了閉眼,在付壹博撲上來之前一把扯斷了那細細的繩子,她握緊手心里的七彩玲瓏繩,耳邊響起機器刺耳的警鳴,她知道她的兒子走了。
付壹博癱倒在地上,他緊緊拉住付旸升的手,仿佛一瞬間被抽干了所有的氣力,“我的兒子……我的兒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直到沒了聲響,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鐘芳癱坐在椅子上,一眨眼的功夫,她沒了兒子也沒了丈夫。
丘延平沉默地收了傘,他聽到鐘芳開口問他,“丘先生,阿升他走了么?”
“付旸升會投胎轉世,重新做人。”
“希望阿升他下輩子投個好人家。”鐘芳停頓了幾秒,又問道,“我的丈夫,他……”
“輪回轉世。”丘延平說道,只不過這輩子種的惡因,注定了他下輩子要吃盡苦頭來償還,丘延平沒有說,鐘芳沒有必要那么清楚。
“謝謝你,丘先生。”
丘延平和顧聞業看著醫護人員跑進病房里,做著無用的搶救,他和顧聞業在這混亂的場況下轉身離開。
鐘芳站起身,聽著主治醫生宣布付旸升、付壹博搶救無效死亡,她木訥地接受著那些人的“節哀順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