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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是淡淡勾著唇角,盯著人時,含笑的眼透露鄙夷和厭惡,他笑著問母親:“你很喜歡香油?”
就像他經過賀亭知時停步,因為看見他手里的雞蛋灌餅而笑道:“亭知,你喜歡吃這種東西?”
那一年賀亭知不到十歲,賀春明笑著俯下身子,身體陰影完全遮擋住他。
他笑得很輕蔑,沒來由的,賀亭知覺得有些難堪,他低垂著頭,因為他的欲望被嘲弄凝視而感到羞恥,他慌張失措,把雞蛋灌餅往身后藏,賀春明又問:“好吃嗎?”
賀亭知下意識搖頭,賀春明笑容淡了淡:“撒謊。”
“你明明覺得很好吃。”賀春明盯著他說,“亭知,你很饞,很想吃,對不對?”
賀亭知不敢跟父親對視,他抿緊嘴唇,被質問得忍不住想哭。
父親輕嗤笑著,仿佛“饞”和“想吃”是很丟人的事,可他只是買了一份雞蛋灌餅,他只是吃了一口雞蛋灌餅……賀春明突然說:“扔掉它。”
賀亭知吃驚抬頭:“爸
爸……”
“怎么,你不舍得扔?”
他驚慌搖頭,又下意識否認:“不……我沒有。”
賀春明忽然笑了。
“你記住,亭知,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樣東西值得你舍不得。”他說,“你現在舍不得,不是因為它有多好,是因為你的見識太淺,還沒見過比它更好的。亭知,只有沒本事的人才會舍不得。”
賀亭知失魂落魄,賀春明輕輕笑著,重復一遍:“亭知,扔掉它。”
賀亭知十六歲那年,賀春明死了,今年賀亭知三十二歲。
在他的人生里,沒有父親的日子漸漸變得跟父親在世時一樣長,接下來馬上就要超過它。
賀春明只影響了他十六年,又好像已經影響了他的一生。他的童年壓抑沉悶,充斥著羞恥難堪的眼淚,他無數次痛哭崩潰,發誓將來不要變成父親那樣的男人,可他身體里有父親一半基因,他不想變成父親那樣,終究還是變成那樣了。
他開始像賀春明一樣有強迫癥,家里的物品,必須要擺在他覺得合適的位置才行。
賀勉生病辭職,賀亭知接管公司以后,覺得什么都看不順眼,他獨斷更改公司制度,終于還是變成像父親那樣傲慢自負的資本家,公司內外,小到助理秘書,大到競對同行,沒有哪個不背地里罵他的,他知道也不在乎,他只做他想做的事,他的情緒很淡,他很少發怒,父親說過,憤怒和喜悅都只屬于軟弱的人。
他漸漸來到父親當年的年齡,已經變得跟父親很像了,他遲遲不敢踏入親密關系,怕他到最后真的跟父親一模一樣。
他沒法忘記母親的眼淚,蔡思婷的眼淚很廉價,從來不是因為什么大事,因為一條沒熨平的衣褶、因為一碗滴了香油的湯……父親長年累月,事無巨細挑剔她經手的一切,她戰戰兢兢洗衣做菜,一輩子被困在那些廉價的瑣事里。
他在看見沉沐雨做飯的瞬間突然應激,他沒有因為看到她所謂賢惠而高興,他只覺得難受和心疼。
他很煩躁,甚至想跟她說不要再做了,可是話到嘴邊,他硬生生忍住,他突然在想,如果她想做飯而他不準她做,是否也是某種意義上的控制和壓迫。
可是他不能沒有沉沐雨,他像舍不得雞蛋灌餅一樣舍不得沉沐雨。
賀亭知的手輕輕發抖,莫名的,好像那年被父親微笑凝視,他還攥著雞蛋灌餅,卻已經預感到將要失去它的一瞬間,他心慌失神,忽然把沉沐雨拉進懷里,沉沐雨臉頰貼著他胸膛,賀亭知低頭問:“我們會分手嗎?”
他想聽她說“不會”,哪怕他自己跟人談生意也經常玩賴,他明知道承諾大多只是承諾而已,他只想現在聽她說一句。
可是沉沐雨沒有說,她靜默一瞬,問:“怎么突然問這個?”
賀亭知低垂著頭,半晌,他笑了笑:“沒事,隨便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