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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吳三桂才問道:“舅舅,公主是怎么知道我身份的?我還喬裝了。”
“不必擔憂,你也算因禍得福。身份過了明路,公主未因你父的身份怪罪你,日后也不會拿為難,這事兒就算翻篇了。”祖大壽調(diào)整一個舒適的位置,頭靠在馬車廂上,嘆道:“剛剛稚文兄(錢龍錫)暗示我,公主發(fā)難乃是為了讓陛下施恩,一個唱白臉一個□□臉而已。”
“若只有陛下,咱們甥舅倒不必擔心,只這公主十分難纏。胸中丘壑不輸男兒,一手琵琶盡展金戈之聲,連我都差點兒被帶進去了。”
祖大壽一嘆,“誰說不是呢。若非高過眾多男人,怎能掌權,怎能在京城老狐貍堆中周旋,有如今的聲勢地位?至于怎么知道你的身份,錦衣衛(wèi)、東廠赫赫百年,與國同長,有什么是他們查不到的呢?日后你在京中低調(diào)再低調(diào),等我們回遼東再說。”
吳三桂卻沒有這么樂觀,“咱們還回得去嗎?我聽聞公主對您和彥公(洪承疇)另眼相看,有對調(diào)你們的意思。”
祖大壽猛得睜開眼睛,精光四射,緊張問道:“聽聞?你聽誰說的!”
“我給杜勛外宅搬了三箱金子去,好不容易打聽出來的。”
“糊涂,在京中怎么能做這么打眼的事情。我不是交代你安分待在府里嗎?侯旨的時候,怎么能結(jié)交宦官,如今皇城忌諱這個!安知你聽說的不是人家特意說給你聽的!”祖大壽謹慎萬分。
“舅舅放心,我夜里去的,并無旁人看見。咱們和杜勛打交道也有段日子了,他不是不講信用的人。收了銀子一定給辦事兒,嘴里內(nèi)容也靠譜,絕不會錯的。”
“哼!說不定是宮里故意透出來的消息呢!咱們和杜勛勉強算同僚,金殿上高坐的卻是他的主子!他難道還偏向你?!再說一遍,京里遍布錦衣衛(wèi)和東廠的眼線,不可輕舉妄動!”
“我知道的,再不魯莽,一切聽舅舅的。”吳三桂抱拳。
祖大壽聽他說的真切,頷首同意,表示不追究了。只是祖大壽難免感嘆,若他和洪承疇對調(diào)是真的,那他們能摒棄前嫌,精誠合作嗎?還不如和錢龍錫對到呢,至少錢龍錫今天表達了善意。祖大壽一時擔心自己去了蜀中或者福建不適應,一遍擔心吳三桂擔不起得起留守后方的重任。
祖大壽等人在揣測宮里人的心思,皇帝和柳娘也坐在乾清宮喝茶醒酒。
“祖大壽也太大膽,居然不曾稟朝廷就私自任用犯官之子,還做到這樣高位。若不是大姐姐發(fā)現(xiàn)了,咱們還蒙在鼓里呢!”皇帝拍桌子道。
“吳襄的事情過了就過,已經(jīng)罰過他,當時沒有株連子女,吳三桂自然可以接著當官。我擔心的是祖大壽就這樣悄無聲息的安排了,前鋒營副將、錦州城副總兵,這樣的高位是要上報朝廷復核的啊!他們是怎么蒙混過關的?”柳娘支著腦袋想了想,道:“我記得請封的圣旨上說的是吳長伯!”
高啟潛已經(jīng)犒賞親軍回來,翻出當時的奏折道:“確實是吳長伯。”
柳娘怒極反笑,“這就是遼東將門望族,黨羽遍布軍中,一個小手段就蒙騙了我們這么久!祖家、吳家,他們在軍中的勢力強悍到什么地步?”
“大姐姐不必憂心,咱們不是想好了對調(diào)祖大壽和洪承疇嗎?這兩人先前有隙,絕不會精誠合作,日后自然有分而治之的機會。”
“只能這樣的想了。”柳娘輕嘆,突然響起一個問題來,“和吏部、禮部的說一說,日后請封官員,把三代都列上,特別是封疆大吏的折子,別一個小手段就糊弄了朝廷。英宗之時,徐珵因提議南遷,見棄于代宗,不過改名為徐有貞,便搖身一變,勾結(jié)石亨、曹吉祥,成了內(nèi)閣首輔。這等玩弄心機權術的小人,又有什么好下場!”
“大姐姐說的是,吏部和禮部最好定下成例,日后曾用名也要寫上,免得他們變著花樣欺君。”皇帝拍板定下,讓高啟潛明日記得提醒他與李標、溫體仁說。
第128章 公主命
“鬧了一夜, 大姐姐也累了, 先回去歇著吧。”皇帝看柳娘不停揉太陽穴, 臉上全是倦容, 趕緊請她回去歇息。只是最后還半遮半掩的問道:“下回大姐姐要發(fā)難可得先和我說一聲, 今日我都懵了。高公公也是, 怎么不事先告訴朕呢。”
“老奴惶恐……”
“關老高什么事兒,我也是突發(fā)奇想。看著吳三桂覺得眼熟,宴到一半才想起來。崇禎五年, 我見過吳三桂。當時父皇主持武舉, 吳三桂才二十歲就得了武舉人功名, 年紀輕輕, 才華橫溢。更可貴的是當時他已經(jīng)在吳襄軍中任了游擊, 有實戰(zhàn)經(jīng)驗。父皇問舉子們話的時候, 就數(shù)吳三桂說話最有見地,進退得儀。一晃十幾年過去了,居然還沒長變,一臉的絡腮胡子都沒擋住那張臉。”柳娘打著哈欠道, “行了, 我先回去,弟弟不必送。”
柳娘隨意福了福,讓沉水扶著走了, 臉上紅暈一片,滿是醉態(tài)、倦容,顯然累暈了。
皇帝卻恭敬拱手, 目送她遠走。皇帝心中既高興又忐忑,高興的是柳娘的消息并不是來自錦衣衛(wèi)或者東廠,高啟潛和定光雖是她一手提拔的,可自己這些年也用力拉攏,并不會背叛自己,獨尊柳娘。忐忑的是他的大姐姐,實在太高明了。皇帝越來越生不出與之對抗的信心。崇禎五年,那時她實歲才五歲吧。偶爾見過一個舉子,十幾年過去了,依然還認得出來,這是怎樣的博聞強識?
皇帝嘆了一聲,不管高啟潛的請罪,溫言遣他們下去了。
幾位鎮(zhèn)邊大將在京中述職,以皇帝的名義舉行了好幾場演武,向朝廷百官展示成果,向天下展示武力。中間扯皮講價兩個月,最終還是祖大壽調(diào)任福建,重建海軍。洪承疇調(diào)任遼東經(jīng)略,主管對后金用兵事宜。
錢龍錫調(diào)入京中,浙江布政使另遣人擔任,這次布政使的民政權和軍政權則分屬兩人。
洪承疇和祖大壽離京的時候,柳娘代表皇帝輕車簡從相送,道:“明年改元,朝鮮等屬國將來觀禮。陛下和本宮都盼著兩位帶來好禮,望勉之。”
二人抱拳應下,“依依不舍”的離開,開啟了又一段新的征程。柳娘和內(nèi)閣爭執(zhí)良久,終于保住了兩位戰(zhàn)將的兵權,沒有太過明顯的過河拆橋。現(xiàn)在國家根基仍舊不穩(wěn),全國各地需要戰(zhàn)將駐守,不能自毀長城啊,柳娘感嘆。
等武將們走了,京城就陷入一片平靜中。照常上衙下衙,照常上朝退朝,日子過得波瀾不驚。皇帝當了多年的有實無名,和朝臣配合默契,沒有需要柳娘的地方。柳娘想了想,干脆又搬出皇宮,住進京郊別院。
等到冬天,宮中卻接連有好消息傳來,周妃、溫妃和王選侍接連有孕。皇帝守孝以日代月,皇帝又年長無嗣,朝臣們盼王朝下一代已經(jīng)盼瘋了,現(xiàn)在一連三位妃妾有孕,后宮前朝皆歡喜。宮中周太后已經(jīng)做主,晉了周飛為賢妃、溫妃為德妃,王選侍為康嬪,只盼他們平安產(chǎn)下皇子。
柳娘聽到這個消息卻是一嘆,“孫妙云日子難過了。”
如今孫妙云還在家中為祖父守孝,她的丈夫卻即將兒孫滿堂,曾經(jīng)的準太子妃,如今依舊是臣女。孫家兄弟眾多,可失去了孫承宗的庇護,長子才敢平庸,爵位降兩級,只襲了伯爵,眾多兄弟都是中下層官員,根本說不上話兒。
翻年,皇帝改元,新的時代正式來臨。孫妙云出孝后,孫家請托禮部官員說上奏,請求及時完成大婚。上面批復下來卻是暫緩,理由是今年年初有屬國要來參拜,儀典眾多,不可馬虎。
孫家人愁云慘淡,皇帝這是要反悔的節(jié)奏啊。
這事兒皇帝辦得不地道,可與柳娘并無多大關系,柳娘與孫家也無多少利益聯(lián)系,無緣無故,不會為他們說話。
這日休沐,柳娘的別莊迎來了兩位稀客,第一位是首輔李標。
李標不是第一次來京郊別院見柳娘了,上次來的時候,皇帝帶著百官、全幅儀仗,給足了柳娘面子。柳娘的地位從那次之后穩(wěn)固,并逐步提高。
李標老得胡子一大把,柳娘都不忍心看他行禮折騰,直接免禮賜坐。李標身體也許出了點兒問題,但神志清明,眼神堅定,沒有半點兒老嚴人的渾濁。
“公主殿下,俗語有云成家立業(yè),陛下尚未大婚,世人說起來,也覺不可托付。殿下乃是長姐,還請殿下規(guī)勸陛下,早日迎娶皇后。”
“哦?你倒想讓陛下娶孫家女兒。”按理說李標一介文臣肯定更希望己方陣營的人當一國之母。兩人都是聰明人,說話沒必要云山霧里的裝神秘,雙方都極為坦誠。
“文武并立,方可立國。定陽公一代英雄,他的孫女做國母,可堪大任。臣是陛下之臣,自然盼著陛下成就不世基業(yè)。如今陛下一葉障目走入歧途,正該我等老臣出言規(guī)勸。憾甚,臣已老邁,即將致仕。臣若去了,溫大人不是直言敢諫的性子。老臣真是老了,也勸不動陛下了,只能拜請公主出面,規(guī)勸陛下萬勿行差踏錯啊。”
李標之語,內(nèi)涵萬千,柳娘亦為之震動。沒想到當初兵臨臣下、江山烽火飄搖之時,寧愿隱藏實力保全家族的人,如今也會舍小利,重家國。
他們這些老江湖都知道皇帝當初為什么娶孫氏,現(xiàn)在又為什么猶豫,更知道這樣的害處。一旦皇帝反悔,傷害得不僅僅是信譽那么簡單,文臣武將都會對皇帝人品產(chǎn)生懷疑。用得著朝前,用不著朝后,一個女眷而已。以往民女都能走皇后,怎么今日國公之孫、重臣之女還配不上后位嗎?
不用細細分說什么,柳娘和李標都明白此事該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