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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承宗打發了丫鬟,擦干腳,拉著老妻坐在炕上,嘆道:“以前師父總說,一個武將最好的結局就是在戰場上讓人砍掉腦袋。當時我多不服啊,想著日后一定要和三國演義里的英雄似的,在敵營里殺個七進七出,立下赫赫戰功,讓天下人傳揚我的名字。而今才知他老人家說的多么有道理,武將啊,就該馬革裹尸!”
“復宇(祖大壽)還在錦州賣命,朝中人就不想給他飯吃了,今年的軍餉只有去年的一半不到!你說朝中這些人是怎么想的?離建奴打到京城才幾年,就忘啦!當初惶惶不可終日的日子還想過嗎?河都沒過完就想拆橋!還有酸腐上書換防,讓彥演(洪承疇)、復宇(祖大壽)和錢龍錫相互換防。這說的是人話嗎?好不容易摸清了情況,還沒鎮壓下去,就換了新頭兒,這仗怎么打?”
“瞧你這脾氣,不是沒成嗎?朝中還有太子殿下呢!”孫夫人把湯婆子放在丈夫腳下,細細把棉被按實了,務必不讓一絲冷風灌進來。孫承宗沙場老將,一身都是病,在這初春的夜晚,也要裹著厚棉被,抱著湯婆子入睡。
“太子殿下……”孫承宗長嘆一聲,他和老妻抱怨朝中大臣,卻不敢對太子殿下口出不敬。也許是他知道自己胸中這口怨憤之氣太重,不能露出丁點兒口風,不然他怕把持不住。想當初自己剛到京城的時候對太子殿下是怎樣的寄已厚望,即便看不慣公主輔政,也愿意為大明江山拋頭顱灑熱血。沒想到過了幾年,讓他曾經愿意獻出一腔熱血的太子殿下,如今已經不想再見。曾經避之不及的坤儀公主,卻成了最后的庇護所。世事無常,莫過于此。
“是啊,太子殿下總是在的。復宇也該收到太子殿下私下撥給的錢糧了,錦寧防線有駐軍、有屯田,總能熬過來的。”孫承宗只能這樣回答老妻,這樣安慰自己。如今朝廷在坤儀公主的鐵血治理下已經清明很多,軍餉“損耗”最多一成,九成能到邊關,坤儀公主私下撥給的錢糧更是無人敢伸手。
孫承宗只是擔心,擔心前線戰將的心思變化。像自己這樣幾十年的沙場戰將,自認心是鐵打鋼鑄的,還不是變了心思。錢糧雖是以太子名義撥下的,可誰又是傻子呢?太子殿下已經被文臣籠絡過去了。而今浙江東林黨人造反還未平息,太子周遭又環繞著讀書的“圣賢人”。
孫承宗一身征戰沙場,是老資歷了。如今大明軍中戰將,不稱他一聲師父,也要叫一聲前輩,這樣威望、功勞、資歷都數一數二的老將都轉換了心思,更何況其他人。
武將擁兵,看上去是比文臣危險,可武將也不是天生的壞坯子,放著好好的安寧日子不過,非要鬧出個“黃袍加身”白日夢。寧為太平犬,莫為亂世人,沒有人比武將更盼著太平了!
孫承宗又長長嘆息,“師父說的對,武將最好的結局就是在戰場上讓人砍下腦袋。”他若是死在戰場上,也就不必為這朝廷傾軋發愁了。
孫夫人不懂那些彎彎繞繞,只照顧著孫承宗破敗的身體,“別想了,先睡吧,京城的春天比錦州還冷呢。不許掀被子,我讓小丫頭在門外歇著,時時看著你。”
孫承宗閉目,的確是冷得刺骨的春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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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事當初到底是作對了還是做錯了,總要等到最后,等時間來檢驗。
太子慢慢開始獨立處理政事,削減錦寧防線短時間內也未發生什么大變化。祖大壽在信中多次強調皇太極的野心,請求朝廷撥付足額軍餉,這些折子,開始的時候太子還很有耐心的解釋,到了后來,內閣就可以直接批復了,根本到不了太子跟前。
柳娘也脫下長袍,換上襖裙,清閑的在京郊莊園中修養,度過了百花盛開的春天,驕陽似火的夏日在此賞荷避暑,然后到了秋天,皇太極扣關了。
皇太極蓄勢半年,來勢洶洶,一舉推進戰線三百里,直逼錦州城下。滿洲八旗重新建制,兵強馬壯,傾巢而出,皇太極祭告天地,發戰書檄文,親自領軍,乃絕戰之姿。
祖大壽一日三封急報向京中示警,大戰一觸即發!
太子在乾清宮接到示警急報,眼前一黑跌坐在椅子上。
眾臣傳閱急報,人人心中都緊了起來。
“建奴關外蠻夷,怎么與大明王師相抗,他要戰,咱們也不怕,錦寧防線阻擋他們幾十年,而今也不怕!”有人熱血上頭想要打。
“還是該從長計議!建奴是小,國本為重。當年建奴就一路打到了京師城下,不如先避其鋒芒,遷都南京。”也有被滿洲八旗和皇太極威名嚇破膽的。
還有人腦洞清奇:“殿下安心,滿洲皇太極上月還送了兩匹千里馬給殿下,奏折中可見態度恭謹,怎么突然就攻城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前些日子祖將軍請求撥付糧款不成,說不得是圍魏救趙呢。”
此話誅心,分明是說祖大壽炮制假戰況,騙取軍餉。
“兀那小人,其心可誅!戰報是真是假,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祖將軍在位領兵忠心耿耿,被你這等小人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成了反賊佞臣。我看你才是十足小人,恥于與爾同殿為臣!”也有支持祖大壽的人跳出來反駁。
“兩位大人切勿生氣,朝堂之上,不可失儀。”也有和稀泥的,“啟稟殿下,兩位大人所得情況都有可能存在,臣請派天使往錦州成復查,若情況屬實,再商議不遲。須知根基穩則可平地起高樓,身姿正才能茂茂成棟梁!事若要順,必須先查明根底,理清脈絡,所謂……”
人生百態莫過于此,百官嘴臉就是這樣,太子不耐煩聽這些長篇大論,表述的還是無用東西,只問了一句:“若是真的怎么辦?”
一時之間朝堂上雅雀無聲。
太子再問:“眾卿可有退敵良策?”
還是沒有人說話。
“李先生,你來說。”李標乃是首輔,極力反對黨爭,不僅是東林黨和閹黨之間的爭斗,文臣武將之間的爭斗也盡力斡旋。李標入內閣之后,曾被皇帝點為太子講學師父,此時太子成一聲“先生”不為過。
“臣請殿下下令核算國庫銀兩,戶部征收秋糧,令江南一代稅賦加急由運河逆流而上,保證京師存糧。臣請下令山西、陜西兩省賦稅直接撥與錦寧防線,由祖大人調配。臣請殿下,宣孫承宗將軍覲見問策。”
李標是極其有才華的人,可他的才華在處理內政上。他能為武將準備好后勤糧草,已經是了不起的“知兵”人士了。你不能指望一個文臣去帶兵打仗,尤其是這樣從未有向武之心的人。
太子心中嘆息,這就是“六代五舉四進士,一門十世百秀才”的世宦世祿之家嗎?這絕不是他該有的水準!是自己不賢使得人才不能物盡其用,還是他們有顧慮,不愿為國家盡忠。聽聞皇太極極其重視漢臣,即便被范文程坑了一頭,依舊不改推進滿人漢化的初心。鐵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這些大家族只要愿意屈膝,繼續讀書,總能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不論帝王家姓朱姓赤。
太子緊緊掐住自己的掌心,不讓這樣荒謬的念頭繼續侵襲自己。
太子轉頭,看著大殿上兩位兩張椅子。父皇的龍椅依舊金碧輝煌,這張椅子已經幾年無人坐過,依舊光輝奕奕,自己的夢想也是有一天名正言順的登上這個位置。還有一張小一圈的鳳椅,九鳳纏繞,飛鳳扶手,它已經有七個月沒有迎接它的主人了。
太子環視一圈,嘆道:“孤去京郊,請坤儀公主入朝。”
太子提起柳娘,眾臣才后知后覺的想起,坤儀公主曾經預言,皇太極狼子野心,必不會甘心俯首,今冬明春,一定會南下侵擾。
當時大家為了瓜分前線軍餉,重新打壓抬頭的武將勢力,一齊把這個可能性忽略了。現在證明坤儀公主是對的,皇太極比她預言的更早到來。
既然坤儀公主有預言,相比也有辦法。中下層小官這樣一想,心安理得的下朝了。朝中幾位閣老尚書對視一眼,心中擔憂更甚。他們比坤儀公主更怕皇太極扣關,若是證明坤儀公主是對的,太子必定請她還朝。好不容易趁著太子年輕氣盛,一舉撥亂反正,難道要讓公主再度掌權嗎?
太子急匆匆趕到京畿莊園,坤儀公主的莊園并沒有什么了不得的名字,大門口連個牌匾都沒掛,柳娘就這么簡簡單單在郊外住了大半年。
聽聞太子駕到,沉水作為柳娘心腹,親自等在大門口迎接,引著太子一路緩緩往正院走去。
“太子殿下恕罪,公主喜好步行,園中并未備軟轎,辛苦殿下了。”沉水柔聲告罪。
“無妨。”太子無心管這些小節,腳步越走越快。
沉水不疾不徐的走在太子身邊,他們走過的小路有一段是鵝卵石砌成的,專門用來按摩腳底穴位。走習慣了覺得舒服,初次走的人腳疼得厲害,尤其是太子的鞋履一向以美觀舒適著稱,匠造處也沒料到太子殿下除了宮中的金磚和地毯,還能踩在其他東西上。
沉水裝作沒看到太子頭上的汗珠和捏得越來越緊的拳頭,這鵝卵石路多走幾次就習慣了,第一次來莊園的太子活該!這大半年來,太子可從未貴腳踏賤地呢!
太子氣喘吁吁到了正院,柳娘正臨窗作畫。柳娘這大半年除了逢五逢十入宮給周皇后請安外,基本安心躲在莊園養病。
柳娘穿上了周皇后為她準備的錦衣綢緞,帶上了精美璀璨的珠寶,似乎已經成為了一位嬌養的公主。
“大姐姐。”太子拱手拜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