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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奉部的門、午后微光
磨得發亮的門把在指尖微涼,像提醒我:今天也得演好。門縫里滲出淡淡的紅茶香,混著書頁翻動的聲音。我在心里數「一、二、三」,才輕輕推開。
窗邊的女孩坐得端正,發絲在光里細成幾根銀線。她讀著小開本的書,指尖卡著頁角,沒戴戒指,指節漂亮到讓人想多看一秒。另一個人靠近門邊的墻坐著,背微微彎,像刻意把自己縮成不礙事的形狀。那雙眼今天也渾濁——不是骯臟的那種,而是「我已經看夠了」的那種。
「打擾。」我把聲音放輕,換上由比濱結衣的亮度,卻不過頭。
她抬眼,瞳仁清冷,像乾凈的湖面。「請坐。」
比企谷八幡只看了我一瞬,就把視線移開,彷彿任何直視都會造成麻煩。那一秒,我忽然看見了前世的自己:總是先往下看、先想像別人會失望,然后真的讓失望成真。
我坐下,背脊自然挺直。演員的姿勢,比肌肉記憶還可靠。
「今天來,是有事想拜託。」我把早已準備好的紙袋放到桌上,里面裝的是我昨晚練習失敗的作品——它們還稱不上餅乾,更像幾顆經歷風災的小島。「我想學做點心。不是漂亮那種,是吃了會讓人愿意再開口說話那種。」
她闔上書,書籤剛好露出一點點。「理由?」
「歉意。」我盯著自己的手,「也想說『謝謝你昨天那樣說我』。我不太會承認自己逃避,但被直說出來反而輕松。」
她愣了半秒,那半秒很珍貴。接著她把視線移向比企谷。「意見?」
比企谷八幡沉默了一會兒,像在衡量某種成本。「教她做點心,最壞會浪費麵粉、最好的結果是教室沒燒起來。」他頓了一下,「我贊成。」
她看了我一眼,輕點頭。「那就走吧。」
家政教室的窗外,操場是橘金色的。鈴鼓似的聲浪從遠處的球隊那邊拋過來、落下去。水槽邊堆著洗好的不銹鋼盆,鋼盆邊緣凹陷出不規則的反光,像一圈圈被不耐煩磨出來的月亮。
「先量。」她把電子秤推過來,語氣不容置疑,「照步驟。」
我點頭。把低筋麵粉倒進碗里時,粉末在空氣里飄成一小片霧,我忍住想打噴嚏的衝動。糖,看起來和鹽差不多——我盯了兩秒,確認標籤。昨天我就是在這種地方翻船的。
「你的手抖得很厲害。」她注意到我抓著匙柄的虎口,「放慢,呼吸。」
她并沒靠過來碰我,只是把自己的節奏放得更穩,像在示范。那動作有種不可理喻的説服力,讓人情不自禁跟著慢下來。
比企谷八幡站在一旁,眼神看起來像是「我在旁觀」,實際上每當我差點把攪拌盆弄飛,他就會像順手捉回一隻貓那樣把盆按回桌面。他沒有逞能,也沒有故作笨拙,只是把事故發生率維持在低水位。
「你剛剛差點把蛋清打成泡澡水。」他面無表情地說。
「你可不可以用比較溫柔的說法?」
「好,你的蛋白泡沫擁有自由靈魂。」
我噗嗤笑出來,手卻因為笑的馀波差點又失衡。她敲了敲桌面,我立刻收斂,繼續攪拌。糖粒一道一道融進蛋糊,顏色從慌張的白轉成放心的淡象牙。
「別亂改配方。」她把切好的奶油丁倒進麵粉里,刀子乾脆地切拌,像把小山逐塊推平,「創意是在會的人手上才叫創意。」
「我知道。」我想起昨晚那盤焦黑的「創意」。
「不,你不知道。」她平靜地補了一句。
這種直白讓人容易生氣,但我沒有。我忽然意識到:她的話在斬,是為了替你保留下一步。刀很利,可是擺在砧板上的,是你想留下來的東西。
我們最后決定做一種簡單的司康。成形的麵團躺在烤盤上,像一排未命名的小行星。比企谷把烤箱調好溫度,明明表面一副「我只是路過」的樣子,動作卻不拖泥帶水。倒數計時的嗶嗶聲響起,教室像被塞進一顆小心臟。
等待的時間很奇怪,像在考驗某種信任。黃油的香味一點一點鼓起來,像在桌面底下慢慢鼓掌。她端起茶壺,給三個杯子里各倒了一半,水聲清清脆脆。她的側臉在蒸汽里淡一層,顯得更冷也更柔軟。
「昨天你說『我努力了』,」她突然開口,「努力不是請求赦免的籌碼,不是拿出來讓人不批評你的理由。」
我握著杯耳,手指發熱。「我不是要免罪。」我盯著茶面上的一圈油亮光斑,「我只是想有一天說『我真的盡力,而且這次有用』。」
她看了我一會兒,沒有再說什么,像是把這句話暫時存檔。
烤箱叮的一聲。比企谷戴上隔熱手套,開門的熱浪撲面,像溫吞吞的掌聲。我們把烤盤一起抬到檯面。它們鼓起來了,不完美,有一顆邊緣裂得像語病,但整體并不丟臉。
我吞口水,忽然不太想立刻吃。不是害怕難吃,是想把這一刻留久一點。
「試吃。」她把刀子切開一顆,蒸汽里帶著奶油甜和一點點烤焦糖香。她把半顆推
到我面前。
比企谷毫不猶豫拿起另一半。他咬下第一口,眉毛很誠實地動了一下。「……可食用。」
我翻白眼:「可以講人話嗎?」
他又咬了一口,吞下,才說:「好吃。它沒有偽裝得太厲害,這點很好。」
我笑起來,笑到眼角有點濕。她沒有笑,但眼神薄薄地松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確認比例和火候。最后她把杯里的茶一口喝乾,輕聲說:「下次別忘記在表面刷牛奶,顏色會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