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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想了想。
“他沒說。”她頓了下又想起什么似的,“他只說,這個字好。”
方妤站在原地。
“好在哪里?”她問。
媽媽看著她。
那時候的方妤九歲,正在讀三年級,頭發扎成兩股麻花辮,劉海有點長,快蓋住眉毛。
她站在燈光下,手里還攥著書包帶子,指節微微發白。
媽媽又笑笑。
“你去問你爺爺。”
爺爺住在城東,要轉兩趟公交。
一般除逢年過節或有什么紀念意義的節日,爺爺奶奶不會到這邊來。
方妤沒有去。
她回到自己房間,打開鉛筆盒,那顆大白兔糖還在,糖紙皺巴巴的,藍兔子笑瞇瞇地蜷在角落。
她把字典翻開,又翻到第六百二十一頁。
正,zhèng。
不偏,不斜。
弟弟早上起來,頭發總是翹起一撮,按下去但沒過一會兒又翹起來。
她就用梳子沾了水,把那撮頭發梳平,他乖乖坐著任由姐姐處置,頭頂兩個發旋像小小的漩渦。
不偏,不斜。
她默念一遍把字典合上。
外面傳來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她從椅子上滑下來,打開門。
三歲的方以正站在門口舉著一個橘子。
那并不是完整的橘子,是剝好的。
門口的橘皮散在地上,像幾片凋落的花瓣。
他手指上沾著白色的橘絡,指甲縫里嵌著淡黃的汁水,橘子被他剝得坑坑洼洼,好幾瓣破了皮,汁水順著他的虎口往下淌。
他舉著那個橘子,舉得很高。
“姐姐吃。”
方妤蹲下來與他平視。
“你剝的?”
方以正乖巧點頭。
她把那瓣破了皮的橘子接過來放進嘴里。
很酸。
酸得她眼睛瞇起來。
而方以正眼睛亮亮的看著她,等她說話。
“甜。”她說。
小方以正笑了。
那個笑帶著小孩子天性的純真,像蜻蜓點過水面,漣漪都沒來得及蕩開就散了。
方妤看著他。
她想起三年前他剛出生那天,一張小臉紅紅的皺皺的,手指只有她指甲蓋那么大。
她趴在小床邊,把一顆糖放在他枕頭邊。
他現在三歲了。
會走路,會跑,會剝橘子,會把手舉得高高地遞給她。
她知道爺爺為什么給他取這個名字了。
不偏,不斜。
也許是因為,爺爺希望他成為這樣的人。
那天晚上,方妤把字典放回書架。
方以正已經睡著了,在小床上蜷成小小一團,被子蹬到腳邊露出光光的腳丫。
方妤走過去,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他的肚子,避免他著涼。
他無意識的翻了個身,臉朝向她。
睡著的臉很安靜,眉毛還是淡的,睫毛不長,像兩排剛冒出頭的草芽。嘴微微張著,嘴角有一點干了的橘子汁。
方妤看了他一會兒。
然后她彎下腰,輕輕把他嘴角的橘子汁擦掉。
“方以正。”她很小聲地叫。
他沒聽見。
她也沒再說話。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不是很圓,像一塊被咬掉一小口的糯米餅。
月光從窗簾縫隙鉆進來,落在他臉上,落在他額角那撮永遠翹著的頭發上。
方妤回到自己床上躺下。
她想起字典上那四個字。
正中下懷。
恰好符合心意。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月光還在慢慢移動。縫紉機不響了,媽媽也睡了。整個家都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夜鳥撲棱翅膀的聲音。
她不知道什么叫恰好符合心意。
她只知道,爺爺取的那個字,她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