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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春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過另一個人的體溫。
譚司謙的唇不是書中描繪的那種柔軟溫熱,而是帶著侵略性的滾燙。她幾乎能感覺到自己的肌膚在那樣的觸感下微微戰栗。
他的吻毫無章法,像一只大型犬在她臉上仔細探索。
那只原本靈活彈奏鋼琴的修長手指,此刻正笨拙地試圖解開她最上方的紐扣。
呼吸灼熱,噴在她臉上。
黎春渾身僵硬。
就在那唇即將貼上她嘴角的前一秒——理智驟然歸位。
她的初吻,絕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地被“狗”啃了。
左手迅捷地抵住他肩窩某處穴位,右手同時托住他后頸,一個巧勁,借著巧勁兒輕輕一帶。
動作行云流水,這是她在《應對突發狀況》課程里學到的防身技巧——如何在不讓對方受傷的前提下,使其暫時失去行動力。
譚司謙悶哼一聲,呼吸驟然平緩,整個人軟倒在她肩上。
世界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在寂靜的客廳里敲擊著耳膜。
她躺在地毯上,身上壓著一個一米八六的男人。
“譚司謙,你真是……”
差勁透了。
白天不是還嫌棄她身材管理不到位嗎?這會兒就饑不擇食了?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黎春才從他身下挪出來。
對著鏡子仔細整理好被扯亂的衣領,她撥通了安保室的電話。
王浩來得很快。
這位退伍軍人出身的安??匆娍蛷d里的景象時,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兩人合力將譚司謙抬回二樓臥室,王浩動作專業,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黎管家,今晚我一直在值班室?!?
臨走時,他這樣說道。
黎春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他哪兒也沒去,自然也沒看到任何不該看的。不愧是大戶人家的安保。
門輕輕合上。
黎春站在床邊,看著深陷在被褥里的男人。床頭燈暖黃的光暈落在他臉上,臉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唇色也比平時鮮艷,像涂了一層薄薄的胭脂。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滾燙。
是發燒了。
替他掖好被角,她轉身準備去取醫藥箱。
“別走……”
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鼻音。
黎春腳步頓住。
回頭看去,譚司謙的臉正轉向她,視線沒有焦點,眼底水光瀲滟。
“我餓了……”
他的語氣里竟透著一絲撒嬌。
黎春:“……”
她看了眼腕表:凌晨兩點四十。
“廚房有杏仁酥?!?
“不要,要熱的。”
他皺了皺鼻子,像個挑食的小孩。
“我給您熱杯牛奶?”
“要酸的……西紅柿雞蛋面……”
“面條?”
“以前林姨做過……”
黎春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說的是她母親,林秀芝。
西紅柿雞蛋面,再簡單不過的家常味道。酸湯開胃,雞蛋嫩滑,面條吸飽了湯汁,暖乎乎的一碗下肚,從胃里一直熨帖到心里。那是母親最常做的宵夜,也是她記憶里關于“家”和“溫暖”最具體的模樣。
黎春沉默了幾秒。
想說“不會”,想說“我可以給您準備一些中式點心”。
可看著他燒得泛紅的臉,看著他因為難受而微微蹙起眉,此刻的譚司謙褪去了尖刺和光環,她想起夢里他失去一切狼狽的樣子……
一些更柔軟的東西,從心底悄然漫了上來。
夫人沉淑怡送她去英國留學前,那淚光瑩瑩的眼和溫暖的擁抱;
她想起夫人沉淑怡送她去英國前,拉著她的手,眼圈微紅地說:“春春,出去學本事,阿姨等著你回來。這個家,這幾個孩子……看著什么都有,其實最不會照顧自己。你幫阿姨看著他們,好嗎?”
黎春輕輕吸了口氣。
“三少爺,您稍等。”
聲音輕聲細語。
廚房亮起暖黃的燈。
黎春從冰箱取出食材:兩顆熟透的番茄,兩個雞蛋,一小把掛面。
番茄頂部劃十字刀口,用滾水一燙,皮便輕松卷起剝落。切成均勻的小丁,汁水豐盈。打蛋時,手腕不自覺地用了母親教的手法——順時針勻速攪動,力度均勻,這樣炒出來的蛋花才夠嫩滑蓬松。
熱鍋,涼油。油溫六成熱時,倒入蛋液,“滋啦”一聲輕響,蛋液迅速膨脹成金黃的云朵,盛出備用。就著底油,放入番茄丁,小火耐心煸炒,直到番茄軟爛成泥,酸甜的汁水被充分逼出,滿鍋都是令人食指大動的紅艷色澤。
加入開水,湯底瞬間沸騰,翻滾出濃郁的熱氣。白色的水汽蒸騰而上,模糊了她鼻梁上的黑框
眼鏡片。她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世界再次清晰時,鍋里的湯已經變成了誘人的橙紅色。
最后,倒入炒好的雞蛋,讓金黃的蛋花在紅湯里重新舒展。另起一鍋清水煮面,面條煮到八分熟,撈起,瀝干,放入面碗,再澆上滾燙的西紅柿雞蛋湯。撒上一小撮翠綠的蔥花,滴兩滴芝麻香油。
簡單的食材,樸素的工序,卻需要十足的耐心和對火候的精準把握。這是一碗沒有任何花哨技巧的面,有的只是食物最本真的溫暖。
端著面碗回到臥室時,譚司謙正靠著床頭,微微喘著氣。
她把托盤放在床頭柜上,將碗和筷子遞給他。
譚司謙接過筷子,手指沒什么力氣,指尖帶著輕微的顫抖。他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碗冒著熱氣的面,沒動。
“沒力氣。”他說,聲音沙啞,理直氣壯。
黎春:“……”
“喂我?!?
他那雙平日里或冷冽或撩人的眼睛,此刻蒙著水汽,眼尾燒得泛紅,就那么直勾勾地看著她。
照顧身體不便的雇主,是管家的職責。
她在床邊坐下,舀起一勺湯,輕輕吹涼,遞到他唇邊。
譚司謙很配合地低下頭,就著她的手,小口啜飲。
一勺湯,一筷子面,幾縷蛋花。
她喂得仔細,他吃得安靜。
暖黃的燈光下,這一幕竟透出幾分違和的溫馨。
除了碗筷碰撞的細微聲響,房間里安靜得只能聽見譚司謙有些急促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