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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遜揮手,讓奶娘把薛寶釵抱下去,寶釵的小手不小心勾著薛王氏的簪子,金簪帶得頭發散了一片。
看著薛遜責怪的眼神,薛王氏解釋道:“剛赴宴回來,還沒來得及換裝呢。咱們丫頭粘著父母,就不抱她下去了。”薛王氏把金簪小心從女兒手里取出,怕鋒利的邊緣刮著她。
“二妹禮儀已經學好了,準備三日后啟程進京。”
“三日后?浩哥也要去送嫁?”薛王氏沒心思再逗女兒,放下金簪,塞個布老虎給女兒讓她自己玩。“能不去嗎?京城也太危險了。”
“陛下下旨,我做臣下的,哪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其他人去都沒事兒,我又有何去不得的。”皇帝下旨各地女子入宮侍奉的旨意之后,還額外恩準父兄親人送嫁,皇帝也順便見一見在南方大地上興風作浪的各派勢力首領。第一個去的人心驚膽戰,生怕這是鴻門宴,等到第一個安全了,第二個膽子就大了些,到現在,新君收攏的美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了,送嫁的各方勢力也安全回來了,薛遜此行,危險并不大。
“也是,二妹妹是為咱們薛家去了,你去送嫁,也顯得鄭重,算是個二妹妹撐腰了。”薛王氏點頭,道理她都懂,只是……“只是我這心總是砰砰直跳,生怕出事。”
“只我一個人去,二弟和興霸都留在江西,蟠兒今年已經五歲了,牛馬二位先生多次贊他天資聰穎,你放心就是。”
這話意思是薛遜就是在京城該有個萬一,還有薛蟠可以接手勢力,會有諸多忠心下屬輔佐,進可為他報仇雪恨,退可保住江西勢力,可圖日后。薛王氏這些年歷練,怎么會連這么簡單的暗示都聽不懂,語帶哽咽道:“我只盼著你平安回來。”
“好了,放心,我自然平安,不是說過了嗎,皇帝沒有一網打盡的意思。”薛遜耐心解釋道。
“我聽說杯酒釋兵權,總擔心……”
“你呀!何謂杯酒釋兵權?話本演繹而已,信不得。五代十國六十年,中原大地走馬燈似的換了八姓十四君,皇權早已衰微,若是趙匡胤只憑一杯酒就能折服那些驕兵悍將,那當皇帝的該是酒鬼才對。照這說法,如果獻帝把魏武、孫權、劉皇叔叫在一起喝回酒,三國分天下豈不是沒有了。”
“杯酒釋兵權的故事原本出自《談錄》,原書上不過說宋常與義社十兄弟喝酒,談話的內容根本沒有。到了徽宗年間,《續資治通鑒長編》開始出現君臣對答,不愧這個‘續’字,果然狗尾續貂、狗屁不通。等到我朝立國,故事就開始活靈活現了,好像當年那頓酒席編書的史官也去喝了一樣,語氣都把握精準。”薛遜對此嗤之以鼻,道:“這些內容,在起居注、實錄、會要、國史中均無記載,不過是后代穿鑿附會罷了。別忘了太祖立國之時可說了,中原有此大亂,均是前朝無能,我朝史官抹黑起前朝來可不會手下留情。”
“你且放心吧,諸位幕僚先生都商議好了,此次入京必然帶著高手護衛。我都打算好了,皇帝若是真沖動一把,我還賺了呢,正好名正言順起事,這天下還沒真撰在皇帝手里。”
薛遜一番解釋,薛王氏總算放下心來,恢復溫婉賢惠,柔聲道:“我一婦道人家,關心史書外務做什么,只一心盼著你平安罷了。蟠兒再聰明,不過五歲稚兒,還有咱們寶釵,還有我在家等著你呢。”
……………………
薛遜奉旨,如約送嫁入京。薛遜十分明白,天下安定,皇帝自然要“稍奪其權,制其錢谷,收其精兵”,功臣干將都是如此,遑論他們這些實質上的叛臣,薛遜在薛王氏面前撒謊了,他并沒有怎么胸有成竹。
因有未來的皇妃貴人在,一路上以舒適安穩為要,慢吞吞走了一個月,才從江西到了京城,想起曾經暗中連夜南下,跑死幾匹馬,不過七天就到了江西,而今一看,果然想磨洋工,再沒有不成的。
到了京城,新帝長子在京郊五里處迎接,這簡直是將軍大勝還朝的待遇,薛遜沒覺得受寵若驚,只嚇得汗毛直立,這次進京貼身只帶二十護衛是不是太少了?皇帝這么拉得下臉面,將來得從他身上找補多少回來。
雙方敘了國禮,謙虛客氣的寒暄,新帝嫡子早夭,皇長子就是最名正言順的繼承人,薛遜也給人面子,做足了臣下之態。皇長子這小半年專門負責接待未來庶母,見過不少張揚狂放、目中無人之輩,見薛遜如此謙卑,倒覺得薛遜識趣,也沒有父皇說的那么可惡嘛。
因薛遜這么一路晃悠,他成了最后一個來覲見的地方勢力。皇帝按制接見了他,薛遜進皇宮的時候敏銳發現,當初通政司留下的暗門暗樁都被拔除了,新帝手段不可小覷。
新帝和薛遜沒什么可說的,看著薛遜那張臉就來火。現在沒有遏制薛遜的辦法,薛遜又比他年輕,熬都不一定熬得過,他的兒子中也沒有驚才絕艷之輩。薛遜現在年輕力壯、事業有成、兒女雙全,這樣的人生贏家,就是皇帝也忍不住嫉恨呢。
皇帝按先例賜了襲衣、玉帶、美人和名馬,又仿照唐制,賜功臣字,賜給薛遜的是“崇、仁、昭、德”四字,也不知皇帝圈定賜字的時候是怎樣的咬牙切齒,這些美德薛遜一個都沒有。
薛遜既然是最后一個來的,自然把之前的情況都打聽清楚了,這些都是慣例,其他勢力也都有,薛遜從善如流的接賞謝恩。只是其他人得賞賜從數量和質量上都比薛遜稍遜一籌,賜字更是,人家兩個,他是四個,還留在京中的各方勢力看薛遜的眼神都不對了,紛紛嘀咕薛遜使了什么手段,居然讓皇帝另眼相看。
薛氏女卷碧被冊封為康嬪,位九嬪之列,在此次封賞功臣中,已經是難得的高位,南方勢力中,只有她和臺州知府之女冊封嬪位,其他不過婕妤、美人之流。大慶后妃綜合前朝制度,共分為十個等級,皇后、皇貴妃各一,貴妃有二,賢妃、淑妃、莊妃、敬妃、惠妃、順妃、康妃、寧妃等六妃,德嬪、賢嬪、莊嬪、麗嬪、惠嬪、安嬪、和嬪、僖嬪、康嬪等九嬪,剩下昭儀、婕妤、美人、才人、選侍、淑女不計數。數起來是十一個等級,因皇貴妃不常設,依然默認成十個等級。嬪位剛好能做一宮主位,卷碧一躍而上,正式成為尊貴的皇妃。
也許薛遜真的和京城八字不合,盡管皇帝對他多加恩賞,薛遜還是很快告辭。有幾個地方勢力或真或假被京城的繁華迷花眼,已經讓嫡長子、受寵的兒子、不受寵的兒子留在京城學習,實則為質子,不知誰才是誰的棄子。薛遜只有一個兒子,薛越有自己一大攤子,薛家三房和薛遜不親密,怎么算都沒有合適的人選來京城,薛遜含混著躲過了這一茬兒。
薛遜進京,看起來還是鮮花著錦的,畢竟皇帝的“恩賞”在那里,看不清形勢,趁機是上門鉆營的小人不少,薛遜一概不見,得了個清高傲慢的評價。薛遜只作為女婿給王家送了例禮,又給榮國公府世子賈赦送了禮,其他不管老親新朋,一概不收禮也不送禮,連張相都沒例外。原本勢力不用說,自持根正苗紅,根本不愿意和薛遜這種“亂臣”打交道,各方原本叛變后迫于形勢俯首的勢力和薛遜是“一家人”,連他們被擋在門外,這可就說不過去了。眼前還有皇帝虎視眈眈,薛遜自然不敢做孤臣,只“情深意切”的寫信給各位首領,提醒他們天子腳下,皇帝的眼睛盯著呢。皇帝好不容易通過施恩懷柔讓各方勢力軟化下來,讓薛遜一提醒,幾乎功虧一簣。
皇帝收到暗衛的消息,真恨不得現在就千刀萬剮了薛遜這個禍害。
在京城待了十天,薛遜自覺給足了皇帝面子,堅決請辭。皇帝看留不住,只能順勢放行。
經過各方勢力京城送嫁一事,大家仿佛都放心了。新任皇帝還是很靠譜的,大家不過是換了個皇帝送禮,而且新皇帝這么“寬容”,與上皇相比,自己賺得還多些,日子不會有太多的變化。
薛遜可不認為西北風沙里磨練出來的鐵血皇帝會這么容易妥協,借用后宮聯姻的力量已經是難得的示弱,皇帝接下來肯定會有雷霆之舉。薛遜這樣揣測皇帝,提心吊膽的等著,頭發愁掉不少,沒想到等來的是皇帝的撥款。
what?
皇帝不僅不謀奪自己的地盤,還要給自己財政撥款興修水利?開玩笑的吧?難道是像當年鄭國渠一樣,名義上是疲秦之策,實際上卻是利國利民之舉,只是皇帝反著用計?
第69章 薛遜列傳
薛遜把人召集起來,商量該不該接下朝廷的這筆銀子,總覺得奇怪呢。
“大人,全國各地均是如此,歷來朝廷就有興修水利的責任。”慣例如此、各地如此,橫比縱比都一樣,這不可能是什么陰謀。自從皇帝納各地女子入宮之后,銀霜就對他有些瞧不上,通過內帷控制朝臣,失之光明。皇帝也是人,吃飯是陰謀、放屁是陰謀,哪兒來那么多陰謀。當然這種話銀霜只能在心里嘀咕,再不敢說到外面的。
“難道皇帝真有這樣廣闊的心胸?”薛遜反問自己是不是草木皆兵了。
“興修水利自然是朝廷的責任,但中間也不是不能動手腳。朝廷把銀子撥下來,真用到興修水利上的有多少,進入汛期,黃河每年都要泛濫,若是以此為借口,懲治地方官辦事不利就名正言順了。”魏江輕聲道,他在議事時也敢發表自己的意見了,可見真的融入江西一系。
“真想找茬還怕沒機會,不用等到汛期,世上對著銀子不動心的人太少,到時候一個朝廷官銀失蹤,皇帝治不治罪?皇帝寬容放過了這次,至少要派欽差查案吧。明為欽差實為暗探,在各地走上一圈,兵力分布,內部設置就一清二楚了。”銀霜補充道,他以往沒少干這種事。
大家對朝廷依舊心懷防備,也不相信皇帝如此大肚,紛紛建言獻策,思考皇帝會怎么在這筆銀子上設陷阱,己方如何防備。
“或者我們先等等,看其他人如何反應?”祁紅出了個餿主意。
“若是能等,何必著急。朝廷就算有布局,也不是三五天能看出來的,這是三年五年的水磨工夫,什么借口能拖這么久。”牛先生捋著胡子道:“若朝廷真有陰謀,自然會讓所有地方勢力都接下這比銀子再開始籌謀。”
牛馬二位先生半退休之后開始教導薛蟠,這可比在薛遜現有班子里給他們什么高位都讓人激動,為何自古帝師尊貴?牛馬二位先生教導薛蟠,干的就是“帝師”的事情,因此,兩位先生恍如爆發第二春,對議事也積極起來。只想三五句話說完這些“小事”,趕緊回去繼續教導薛蟠。
是的,今日議事,薛蟠也來了。薛遜自信自己能給妻子兒女撐起一片天空,可劇情實在頑固,前些日子京中傳來消息,史圭病重過世,李夫人在靈堂上查出有孕。當初在金陵,薛遜親眼看見李夫人產下健康的男嬰,還感慨劇情已變,而今居然又回到原點。即便薛遜怎樣安慰自己大局已變,薛家不再是皇商,而是超品公爵,在夜里偶然驚醒,還是感覺毛骨悚然。因此薛遜開始從小培養薛蟠,自己有個萬一,薛蟠也能接手勢力。
在私下已經練了好久,讓薛蟠學會如何保密,經過考驗,無論威逼利誘,不著痕跡套話,都沒法從薛蟠口中套出消息,薛遜才敢讓他來。
今日是薛蟠第一次亮相正式機會議事,薛遜嘴里說著事情,眼光卻一直關注這薛蟠,生怕他怕生或者坐不住,哭嚎起來。薛蟠名義上六歲了,事實上只有四歲,薛遜讓他來,不過習慣氣氛,訓練保密的能力,多聽不說,感受氣氛罷了。
薛遜沒在兒子身上寄希望,可余光看著他動動小嘴,仿佛要說什么,又環顧四周把話咽下去,一舉一動和小大人似的,可愛的緊。
“蟠兒是不是有話要說啊,你聽得懂嗎?”薛遜輕聲問道,向薛蟠招手,薛蟠從旁邊的椅子上滑下來,麻溜得爬到薛遜的懷里坐定。
“蟠兒聽得懂,有人要給咱家銀子,爹爹怕是壞人給的,所以不敢要。”薛蟠精煉總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