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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萬年,皆自此始(下)
黑暗。粘稠的、帶著鐵銹腥氣的黑暗。
以及痛。
起初是尖銳的痛,從胸口炸開,然后順著身體迅速蔓延成無邊無際的鈍痛,像是整個人被扔進(jìn)了石臼里,慢慢地、持續(xù)地研磨。趙佶被錘打著每一寸血肉,清晰的感受著難以承受的痛苦,連呼吸都拉扯著溢血的傷口,吸進(jìn)喉嚨的也只能是是血腥氣和塵埃,吐出來的又是自己的血。
人之將死,他感受著這四個字。
臉朝下趴著,冰冷的磚石貼著趙佶的半邊臉頰,慢慢地,流的血多了,便再浸在溫?zé)岬摹儆谧约旱难蠢铩_@樣的
一個角度他什么都看不見,視野被黑暗和血污所模糊,剩下的四感中,嗅覺為血腥味充斥,味覺為自己的咸甜所浸泡,觸覺在疼痛里將自己折磨,只有聽覺輕松些。
他聽見男人和女人的尖叫,聽見兵刃瘋狂交擊的響聲,還聽見誰或誰都怒吼,以及瀕死的慘嚎……他更聽見了慌亂的腳步聲,有的跑近,有的跑遠(yuǎn),無一例外的是都繞開了他,對他避之不及,有人明明高喊著“護(hù)駕”,聲音卻也越來越遠(yuǎn),少數(shù)不斷高呼的,迅速被淹沒或戛然而止。
他也聽見了別的聲音,越發(fā)清晰而冷酷的命令,他知道這是屬于他的皇位徹底被推翻的聲音,來自謀反的亂臣賊子。
恨像毒蟲鉆心,嚙咬著趙佶的神智。
亂臣賊子,統(tǒng)統(tǒng)都是亂臣賊子!
他在心里不斷的唾罵,只有這樣能讓他好受些。他吶喊著,諸葛正我,你這忘恩負(fù)義的老狗,不要忘了到底是誰在提拔你,還有蘇夢枕,朕早該將你的金風(fēng)細(xì)雨樓連根拔起!剩下的那些南王府、太平王府……你們竟敢,竟敢勾結(jié)謀逆,你們怎么敢?!
蠢貨永遠(yuǎn)不會想著自己的錯,他不停地罵。蔡京呢,那些平日阿諛奉承的奴才呢,快來救朕,殺了他們,誅他們九族!
什么千百萬子民……刁民,都是一群不知感恩的刁民,朕給他們活命的機(jī)會,他們竟敢如此對朕。朕有錯嗎,朕不過是喜歡些奇石字畫,不過是任用幾個懂得揣摩朕心意的臣子,天下這么大,都是朕一人的,取用些許有何不可。那些螻蟻般的百姓懂得什么,他們受苦,是他們命賤,是他們不夠勤勉,與朕何干,與朕的雅好何干?
是了,就是這些人嫉妒朕,看不得朕坐享這繁華,都要奪朕的江山,才來說朕得位不正,然后一張破布,幾行陳年舊字,就想否定朕二十年的天下。
只要能說服自己就夠了。趙佶趴在血泊里,怨與恨一同腐蝕了他,他也要依靠這些,才繼續(xù)茍活。
冷,好冷,血是不是要流干了,趙佶也不知道。他逐漸地絕望下去,為什么還沒人來救他,他的禁軍呢,他的皇城司呢,快來人啊,他不能死在這里,他不想死,他絕不能就這么死了,他還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然而沒有人會在在意一條將死的野狗,或者說一個比野狗更不如的廢物,他的死便是大快人心的,尸體是避之不及的。時間于是就在劇痛、黑暗和滔天的恨怨中變得粘稠而漫長,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世紀(jì),殿內(nèi)的聲音漸漸變了。
喊殺聲和兵刃聲稀落下去,最終歸于了令人心悸的沉寂中去,什么都漸漸的消失不見,最清晰可聞的聲音,居然變成了趙佶的呼吸聲。
沒有人過來,什么人都沒有。他即使還沒有死,和尸體也沒有區(qū)別了,昔日王朝的帝王,被拋棄在狼藉的宴會中央,只有身下越來越大的血泊,還在無聲地證明他曾是這里的主人,也證明他的過錯,證明他的罪有應(yīng)得。
他依然還在恨。
為什么不來救朕,朕是皇帝,朕……
眼皮也成為了承載不起的重量,就在意識即將徹底沉入無邊黑暗的前一刻,趙佶聽到了腳步聲。
很穩(wěn),很輕,還帶著點漫不經(jīng)心,就在離他不遠(yuǎn)的地方響起。原來一直還有個人,注視著他的狼狽不堪,注視著他生命的流逝,然后在最后一刻,不疾不徐地向他靠近,最終停在了他的頭邊。
趙佶用盡最后的力氣,試圖動一動,哪怕只是抬一下眼皮。但他做不到,連轉(zhuǎn)動眼珠都已經(jīng)是奢望,他只能像一灘爛泥一樣的趴著,聽見腳步聲的主人停下步伐,然后感受到一只手伸過來,沒任何溫柔可言地攥住了他粘著血頭發(fā),用力一扭將他的臉從血泊和磚石上拔了起來,強(qiáng)迫他扭轉(zhuǎn)了一個角度。
劇痛讓他險些昏厥,視野也重新回歸,接著是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