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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沒有什么子嗣,親王數本就不多,趙佶在位的這十幾年又有造反被下獄的,以至于如今能坐在坐在首位的,也不過只有兩家王府。其一是太平王府,只坐了一人,太平王已經病了近十年了,趙佶倒也不奇怪,來的還是世子宮九,今夜錦服玉冠,眉眼低垂,顯出幾分近乎溫順的靜謐。他身旁還有個青衣侍女,很得他寵愛照顧,不讓她倒酒斟茶,也許是個還沒得到名分的妾室。
對于這個侄子,趙佶的印象一直是他很安分,從不興風作浪,素來深居簡出。
目光右移,是南王府的座次。南王也稱病,來的是世子與郡主。趙佶
還是第一回見到他的這位侄子,身形瘦削,面色如玉,裹在繁復的親王世子禮服中,儼然一副安靜溫和的模樣,偶爾抬眼,眼底也平靜異常。可趙佶心中卻隱隱覺得,他的眼底似乎還有著什么,也許是……火光。
而坐在世子下首的郡主趙夢云,則幾乎要縮進燈影里。她穿著一身不算出挑的藕荷色宮裝,被滿頭的珠玉壓得喘不過氣來,始終低著頭,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偶爾有宮人上前斟酒,她都似乎受了一驚,只摸著自己的手,不敢躲到哥哥后面去。
怯懦,上不得臺面,這個堂侄女果然還是這樣。
都看過一圈后,趙佶覺得稍微舒坦了些。最有威脅的皇親國戚里看起來沒有幾個成器的,讓他能夠稍微真心實意地笑出來。
侍立在側的大內總管說道:“陛下,人都到齊了。”
趙佶收回目光,抬手一揮:“今夜朕之生辰,難得眾卿齊聚,四海升平,當共飲此杯,以賀盛世。”
樂聲適時高昂,百官宗親齊刷刷起身,山呼萬歲,飲盡杯中瓊漿。琉璃盞、白玉杯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匯成一片祥和的喧嘩,珍饈如流水般呈上,其間炙烤的鹿肉香氣混合著清甜的御酒氣息,彌漫在殿宇之中,再見得舞姬踩著鼓點翩躚而入,水袖翻飛,恍若云霞。
氣氛也熱烈了起來,賓主盡歡,不外如是,好像這段時間里什么流言都沒有,趙佶更是個真真正正的明君。
隨著這些動靜,偌大的宮殿瞬間活了過來,又活在一片精心粉飾的虛假里。趙佶舉杯,說些君臣同樂的套話,下面黑壓壓一片人便響應,頂著無數張恭敬的、諂媚的、謹慎的、麻木的臉。趙佶心里最后的那點不安,又被這場面壓下去些許。
他是天子,坐擁四海,既然已經坐到了這個位置,流言與人心浮動,都翻不了他手中的天。
宴過三巡,菜換五道,便到了該獻壽禮的環節。內侍捧著長長的禮單,一樣樣唱喏。東海珊瑚樹,西域夜明珠,前朝名家的真跡……琳瑯滿目,堆金砌玉。
趙佶聽著,終于又從此中得到了無上的優越感,整個天下都是他的,想要得到他寵信的人比比皆是,他會穩坐皇位,永享榮華,永遠,永遠。
唱禮聲不絕于耳,奇珍異寶比比皆是,內侍擦了擦額角的汗,提高嗓音:“太平王世子殿下,為陛下賀壽。”
所有人的目光,便就看向了宮九。他不慌不忙地起身,走到御階之下行禮,身后的青衣侍女手捧一個一尺見方的紫檀木匣,低眉順眼地跟著。
“臣侄宮九,恭祝陛下萬壽無疆,福澤綿長。”宮九的聲音清朗平穩,在寂靜下來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他接過侍女手中的木匣,親自打開。
沒有預料中的珠光寶氣,也沒有什么驚人的異寶,匣中紅絨布上,僅僅只躺著一方舊硯。此硯形制古樸,是再普通不過的端硯,邊緣已有磨損的痕跡,不知歷經了多少年風雨,硯池里還殘留著些許干涸的墨漬,看起來平平無奇,至少只從外表看,它絕不該出現在天子的生辰宴上。
殿中起了一陣陣的騷動,又迅速壓下去。眾人面面相覷,這等場合,獻一方舊硯給天子?
趙佶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舊硯上,看了片刻。
宮九這才開始解釋,聲音再次響起,不高,卻足夠讓每個人都聽清:“此硯乃是昔年太祖皇帝舊物,先帝潛邸時常放于書房中,以此自勉。后來臣父王偶然尋得,常以此物訓誡于臣,言臣當效仿先帝之風。”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趙佶:“今陛下圣明,海內承平,盛世氣象遠邁前朝。然太祖皇帝與先帝之遺風,實為子孫萬代楷模。臣奉此舊物,不敢言珍,惟愿陛下見此硯,能念及太祖皇帝與先帝創業守成之艱,我大宋國祚,永固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