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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飛驚輕輕地“嗯”了一聲,在她坐起來后,為她將發髻重新梳起。他做這件事已經輕車熟路,熟練地挽起她的頭發,避開她的衣領,手藝和她的侍女已經差不了多少。
謝懷靈等他梳好以后就要起身,打著哈欠晃了晃頭,一晃里發現了些差別,湊到花瓶旁的茶杯上方去看。
她用茶水當作鏡子,照著自己的臉,簡約纖長的木簪消失不見了,支起她青絲的變成了一支精致的點翠雀鳥簪,綴著三條細細的珠簾,鑲玉又嵌金。謝懷靈轉著臉,左右看了看,珠簾也隨動而動,簪為人影。
“你還準備了這個呀,是要送我,還是和我換?”回過頭去,謝懷靈看著狄飛驚。
她的尾音是突然中斷的,中斷在狄飛驚眼中,她瞧明白了狄飛驚的神情。低垂著頭的青年,注視著她戴著他的禮物平靜回望時合該有這樣一副神情,他也許在挑選禮物的時候就想過了,贈予她時心滿意足,可即使是心滿意足,也像一束丁香一般。
好吧,算一下時間,淺薄的心軟一下也無妨,謝懷靈道:“怎么一副我欺負了你的樣子?”
亭臺。
紛亂的人流,不褪去的江湖氣,這是金風細雨樓的地盤,無情不會錯認,他曾經也來過這里。既然謝懷靈做好了安排,無情也就沒有繞圈子,直接亮出了身份,匆匆出來接待他的人被驚了一大跳,不懂為何四大名捕之首會來這兒,近日來平平靜靜的,也沒犯過事兒啊,但還是急忙將他領了進去。
邊領著,人邊搓著手笑,不是討好,是真有幾分拘謹:“管事一大清早出門去了還沒回來,您可能得等等,我先給您沏壺茶,還是說您有別的什么事?”說完他又笑了兩聲。
無情看得出接待他之人的慌亂,心中暗想,看來謝懷靈的安排中吩咐下去的人不多,既是如此,還是等等此地的話事人為上。他也不是等不起,便說:“要等多久?”
帶路的人其實也不知道,掐著手指算了算平日里管事回來的時間:“應該還有個一刻的樣子,但也說不準,咱們管事不止管這一塊兒,每天都腳不沾地的。”
聽到這兒,無情就有了些疑問。尋常來說,一個堂口的管事,只會管轄自己的堂口,能管轄多個堂口的,就只有金風細雨樓的直屬管事,以及再往上的大管事,怎么會有堂口管事,以低職行高權呢?這只有一種可能,即這位管事,是一定會被提拔上去的,目前的種種,不過培養而已。
他大致明了了,也許這就是他要找的人。
然而即使是已有心理準備,在等到來人時,無情仍是出乎意料到了驚愕的程度,抬頭后便怔然了。與陌生恰恰相反,他雖然說不上與眼前人熟識,卻也是見過幾面、對其脾性略有了解的,與無情見過的所有女子里,她也是最排斥、離江湖最遠的一個,他聽見過她與李尋歡的爭端,提到江湖,她就時常暗恨。
如今李尋歡待在了李府之后,數月不曾再涉及府外江湖事,她卻出現在了這里。林詩音保持著閨中小姐的儀態,朝他稍一躬身,她哪里都還尚且沒有變,然而又哪里都變了。
變在她的眉眼里,她的哀愁更淺,哀愁后露出了精明的光,她要在乎的事情不再只是李尋歡,她的仇怨便也顧及不到了:“大捕頭,許久未見了?!?
林詩音的聲音還是很細,細如鳥鳴,她的語調安靜而和緩,問好結束后就不再說話,叫人不懷疑,就算沒有聽見她的話,她也不一定會再重復一遍。
見到了她,無情就沒有不懂的了。
帶路的人喊著林詩音“林管事”,畢恭畢敬地告訴了她發生了什么,就小心地帶上了門。林詩音挽起裙裾,在木椅上規矩的坐下,她的儀態依舊,過分的柔弱被金風細雨樓——又或者說謝懷靈,毫不留情面的消磨掉了,此時呈現出一種沉意,仿佛她不說話,就是她在思考。
“林小姐?!睙o情沒想過居然還有要跟林詩音敘舊的一天,“我前些日子去拜訪李太傅時,曾聽李公子說過,你近來常在忙,忙得鮮少歸家,他想找你,也總是找不到?!?
“堂中公務繁忙,實在脫不開身?!绷衷娨粑⑽⑿χ?,只在說話的時候笑笑,選擇了主動將問題拋出去,“見到我,大捕頭想必很驚訝吧?”
無情直言不諱,說道:“我曾以為,林小姐不想李公子再回江湖中,是離江湖最遠的人,卻不想半年之后,會在此地見到林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