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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地里波濤涌洶,到這一輪徹底藏不住,樓下的戲曲聲都仿佛變小了,明明是曖昧的情人私語,美景卻只能襯托百轉千回的心腸。謝懷靈問道:“狄大堂主真不會武功嗎?不會只有我一個人什么都不會吧?”
她的話當然是惡意的,也是挑釁的,和前面的問題一比,就像她人一樣來的跳脫。
“我從不曾習過武,頭骨斷裂不宜習武。”狄飛驚回答了和傳聞一樣的話。
殺機都在只言片語下,留給聰明人自己琢磨,氣氛沉重的要凝出水來。換作其他人在這里,已是只有被扒個干凈的份了。
狄飛驚也更不會留情,直刺
一個關鍵:“謝小姐為何要為蘇樓主做事,冒生死不定的危險,明明做一個表妹,也可以富貴一生了。”
每一個字都在往這屋里扎孔,火爐形同虛設,寒冷愈發強烈。雪再不是降在樓外的世界,雪化作了無形之物,席卷到了這間屋子里,為人的謀算所助長,就像火遇到了油。可謝懷靈不驚訝,她甚至未如狄飛驚所想,做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神情。
連停頓都沒有,她說道:“因為不一樣。”
太明顯了,她說的就是真話,她竟然會在這個話題說真話。即使明白這是餌,狄飛驚也不能不去咬,眼前的謝懷靈又重復了一遍:“因為表兄,因為樓主,是不一樣的。”
她又說:“因為我,也還有所求。”
然后她扔下這餌料,就附身壓低了身子。
她要問她的第四個問題了,狄飛驚不好的預感如此強烈。他也許該坐得更遠一點,避開這樣的接觸,但是嗅覺先人一步:她換了熏香,更溫暖一些的香,絲絲縷縷的,好像也熏在了臉上,多纏綿的味道,至柔至剛,快要叫人心自相燒。
……心自相燒。
他心口里的那片空洞,他知道它存在,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在。
“看著我。”謝懷靈問道,她的惡趣味泛濫了。
她問了一個對她而言只是滿足自己的刁難心,對他來說卻如遭雷擊的問題:
“那天我請狄大堂主喝的酒,狄大堂主喝了嗎?
“我不想聽什么‘鮮少’喝酒,狄大堂主回答是或不是就好。”
意亂情迷
狄飛驚喝了嗎?
就像是墜進了一片溫水里,他渾身是冰涼的,但是又只有他明白,他的內里是滾燙的,而愈冰涼,滾燙得就更熱烈;愈熱烈,冰涼得就越不清不楚。他想要去移開目光,可是如花美眷由不得人,玉山隆的一切都在他眼前重演,就如同舊夢再溫,又是一場目眩神迷,他想著遠去,再想著不如近一些,再近一些。
是渴望,他有著一份渴望。
來自很多個孑然一身的夜晚的渴望,狄飛驚沒有朋友,沒有夫人,沒有家人,他有的是滴水不露、心如止水,而這也是空虛的代名詞。便人越空虛,越渴望被填補。
可是這世上,真的有能夠填滿他空虛的東西嗎,還是說,只有飲鴆止渴的幻象?
他太久不說話了,說“喝”與“不喝”都不對勁,在這一輪輸給了謝懷靈。謝懷靈滿意地為他倒上了酒,雙手送給他,她看似善解人意地說道:“看來是狄大堂主輸了,請先罰一杯,至于答案,我就不追問了。”
狄飛驚端起酒杯。他不止是鮮少喝酒,他幾乎就不喝酒,在六分半堂談得上是獨樹一幟。他記憶里的酒只是一種氣味,要時刻保持清醒就該把聲色與酒樂全部戒掉,這淺淺的一杯酒,對他來說多陌生,不過輸了就是輸了,他還是喝了。
逼狄飛驚喝酒,無限類似于逼人下海。俊秀的青年分外的文弱,連喝酒都不能仰頭,只能低頭而飲,如似白鳥折頸,等到一點點喝盡時,再拿開酒杯擦去薄唇上殘余下來的透明酒液。而酒液氤氳了燈盞的光,即使被擦去也潤開了他的面色。
他擱下酒杯,抿了抿唇。狄飛驚問出他的問題:“蘇樓主,在謝小姐眼里,不一樣在何處?”
謝懷靈做思索狀,而后回答道:“狄大堂主可知,‘天下英雄之冠’?”
“謝小姐覺得,蘇樓主是‘天下英雄之冠’?”
“不,其實這個稱呼是不成立的,不該有的。”謝懷靈淡淡道,“因為從始至終,能論進這個范疇的,都只有他。”
狄飛驚為這句話的分量心下一驚,她字字皆重達千斤,甚至大逆不道,將多少江湖豪杰視如無物,偏偏還說的若無其事,仿佛這就是最明晰的真理。他記下她的語氣,記下她不以為然的神態,又記到她的臉上去,酒氣上涌,他的思緒停頓了,好在還有內力,能夠輕松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