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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宇并非一味高聳入云,棱角分明地咬合著汴河畔最險要的埠頭,青黑色的屋瓦連綿起伏,無數回廊曲折如蛇行,連接著數不清的樓閣軒榭,在沉沉暮靄中延伸至天際。這片濃墨重彩不斷延伸,更遠處明明還有星星點點的汴
京景色,卻透著一種卑微的、被某種爭斗陰影籠罩下的瑟縮。
恐嚇它們的,也有那座城市另一端的建筑,冷峭譏諷,兩座龐然大物隔空對峙,沉默無言,卻仿佛有實質般的殺氣在暮云低垂的汴京城上空碰撞,絞纏,冷冷地刺向金風細雨樓的方向。
再看一切的盡頭,不關切人間的宮城自顧自地聳立,過分的傲慢著藐視它的臣民。
剩下汴河嗚咽,水聲沉悶如擂鼓。
謝懷靈把目光收近,只看樓下,瞧見一輛金碧輝煌的馬車駛來,蘇夢枕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站在天泉池旁。
財神之女
“樓里很熱鬧呢。”高個兒的侍女按著謝懷靈的肩,輕輕地為她揉動,“我去端湯來的時候,還聽見了笑聲,好大的動靜。”
“是嗎?”謝懷靈閉著眼睛,下半日的日光推門入戶,照得才睡醒的人不大有精神。
“是呀,笑得可開心了。”另一個侍女接過話頭,正收拾著案上的餐盒,雖然足不出戶,倒也談起事來滔滔不絕,“‘活財神’家的小姐真有精氣神呀,昨晚光是去京城就玩了一整夜吧,今日又起了個大早。”
這種年紀再大點身上就開始疼了,謝懷靈光是聽著尸體就不大舒服。如此振奮的作息和她這種屬老鼠的自然是從來沒有過關系的,她偏偏頭讓侍女的手揉到脖子上:“‘活財神’家?”
侍女笑吟吟地,為她解釋:“表小姐恐怕不知道,這‘活財神’呀,雖然說是財神爺,但是其實是個人,說的是朱家如今的大老爺。年輕時頗擅經商,有勇有謀有肝膽豪情,積累下的財富名震四海,聽說是幾十代人也花不完,在大宋疆域內呀,也只有霍大老爺和江南花家能比了。”
“那這朱小姐……”
“說的是‘活財神’的第七個女兒,名諱喚做朱七七,長得如明珠般奪目,使人一見便憐愛。樓主和‘活財神’要做生意,這七小姐便和她弟弟一同上京來玩了。”
謝懷靈聽了個明白,沒再說點什么。
侍女是習武之人,又在金風細雨樓混飯吃,力氣不是常人能比,手下勁兒一個加大,謝懷靈就忍不住叫喚了起來。但必要的狠手也是有必要的,一通按摩結束,糟糕作息帶來的頭暈目眩消去了不少,她舒服的吐出一口氣。
早上下人送來的剪秋羅開得很艷,女子口脂一樣的紅色兀自顧影在臥房一角。剪秋羅者,漢宮秋也,乃是怨恨幽深之美,一如深鎖宮門的佳麗三千,哭泣似的流下幾片花瓣,點在白紗之后,香爐的青煙扶風而上,朝它輕佻地吹氣。
謝懷靈就著這幅場景、這個姿勢呆著,一刻也不想動。
只是那徘徊在樓外的笑聲近了,楊柳般的笑聲近了,是與秋日不相容的,也不大講理,停在了她的房前。她睜眼,門外候著的侍女推門又掀簾,在她身邊低下頭來,小聲說道:“是朱七小姐來了,想見見表小姐。”
謝懷靈忽然又覺得身上哪兒都不舒服了,問:“來見我做什么,我也是才來的人。”
侍女說道:“這樓里也沒幾個朱七小姐的同齡好友,許是想找小姐一同去玩,這也是美事一樁,說不準樓主也樂于看見小姐你同朱七小姐玩的盡興呢。”
謝懷靈暗道那不一定,搖搖頭要裝病拒客,又轉念一想將侍女拉回來:“請進來吧。”
侍女只以為她是一個人乏味得終于呆不住了,將那笑語連連好不自在的朱七小姐迎進了房。
朱七小姐甫一現身,便似一團灼灼燃燒的桃色火焰。
她與金風細雨樓的空氣很不相配,身著石榴紅勁裝,烏黑長發用支赤金嵌寶的鳳尾簪松松綰起幾縷,這就是一城之財了。再看臉頰,珠光寶氣相映,直叫人覺得她美得晃眼,神情似嗔似喜,容顏好似玫瑰初綻,一雙杏眼藏著兩汪不安分的活泉,符合這樣年華的狡黠、嬌蠻與不諳世事的天真糅雜在一起,亮得光彩照人,也艷麗得舉世無雙,能比得下嬌花無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