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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度使之義女,這是何等的榮耀!葇兮起身,退了幾步,躬身一拜,不卑不亢地回道,“夫人一片好心,然而葇兮出身鄉野,未受過禮儀教化,不敢接受這般抬舉,望夫人另覓人選。”
“我那位表嫂,就喜歡你這樣嫻靜的女子,你也不用謙虛,我聽許相夫人贊譽過你,文采才思待人接物樣樣得宜。你若再推辭,我就當是你不肯原諒你則姊姊了。”
說什么表兄膝下無依,不過是蘆大娘子想要給自己抬身份罷了。只是節度使這樣的大官,對于自己來說,雖然抬了門戶,但是高處不勝寒,況且自己本來就有些唯唯諾諾,只怕是要被人笑話的。然而蘆大娘子一片摯誠,倘若自己再推辭,反而顯得虛偽,便只得跪下來一拜,“葇兮謝過姑母。”
此后,蘆氏常派人來接葇兮入宣威將軍府。鄭府雖出身將門,然祖上家學淵源,蘆氏也是書香門第之后。蘆氏除了專門請了人教葇兮六藝之外,還親自教她茶道,總有意無意地言傳身教,親自教葇兮治家之道。由于奉氏教育子女的格局有限,葇兮這些年來并未感受到多少母愛,自從遇見了鳳時,才知道天底下竟有那樣疼女兒的父母,鳳時對身邊的每個人都極好,有這樣一顆處處與人為善的寬廣胸襟,不難想象當初朱家爹爹對她是何等疼愛。葇兮幼年喪父,記憶中的父親對自己還算不錯,然而由于家道貧寒,為了糊口沒有半分空閑,又有多少時間可以咀嚼記憶中的父愛?因此,說起來自己這些年來感受到的第一份關懷,還是從何郎中給的,第二份便是蘆氏。
葇兮每次看蘆氏,眼里都是清晰可見的恭敬和感恩,見鄭修則是有幾分刻意的疏離。蘆氏深知葇兮和鄭家的緣分尚淺,卻還是打心眼里把她當成女兒疼。
45、宋家長女 …
乾德五年(967年)春。
冬去春來, 又是一年二月十六,這是當今圣上的生辰,也是長春佳節,是汴京城最隆重的節日。宗室和大臣們一同在長春宮替官家賀壽,清漪在列, 也叫上了葇兮。
席間,自有年輕人表演歌舞展示才藝, 清漪對這些不感興趣。她已許久不曾和葇兮朝夕相處,這次再見葇兮時, 只覺得她周身散發出不同往日的氣度, 那正是汴京城多數大家閨秀的姿態。不像自己, 總被人笑話說就像十五六歲的女孩子一般,清漪聽得出來, 那些人說自己還是個孩子, 不會待人接物。清漪有點無奈,每個人生而不同, 自己學不來那些,有時跟云起抱怨, 云起回道, “我們公府就我一棵獨苗, 那些姊姊妹妹們都已經嫁人了, 倒時你又不需要伺候姑子們,我也不會責怪你不會待人接物,你只管享受我的伺候就好, 管她們說什么!”
清漪正兀自思忖,一旁,葇兮已經起身出席,“聞蜀地桃符,佳句成對,稱為對聯。只管平仄,不拘韻律,葇兮不才,寫了個上聯,愿求下聯——濟濟英才撐大廈。”
蜀后主孟昶喜好文學,曾發明了這種文學體裁,這事是清漪告訴葇兮的,本來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葇兮卻如此用心。
眾人都夸江家娘子好學問。未幾,有人站出來對出了下聯——煌煌偉業鑄豐碑。
清漪抬頭看去,這女子的氣度比葇兮高了幾成,看上去進退得宜,溫文爾雅,兼有少許英氣。官家笑道,“給兩位才女賜冠帔!”
葇兮固然欣喜,但自己很明顯被這位答出下聯的女子比下去了。兩人相視一笑,葇兮仔細看了她一眼,雖已及笄,但看起來年歲比自己略小。想來定是有極好的教養,才有如此從容的儀態。
這時,許相站出來說道,“恭喜宋大人!宋大人好福氣,有女如此,夫復何求!”
“只不過是沾了江家娘子的光,若非她出了這個上聯,綠英哪有機會接受圣上的賞賜?聽聞洞庭郡主曾替官家解決了庫銀繁重之事,改用紙券,使得舉國上下百姓受益匪淺。江家娘子曾用奇方替東秦縣主調理身體,滿京城贊不絕口,如今滿殿的文武大臣又都見識了江家姊姊的才華。依綠英看,是許相大人府鐘靈毓秀才對。”
宋綠英,生于廣順二年,今年才十五歲,如今剛及笄。其父乃左衛上將軍、華州節度使,其母為后漢永寧公主。綠英還不到三歲時,曾隨其母入宮覲見周□□郭威,深得□□喜愛,獲賜冠帔。
宴會散罷,清漪葇兮乘車回相府。葇兮第一次得了這么多體面的獎賞,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欣喜。仔仔細細地來回兩遍,目光停留在一個瓔珞上,這個瓔珞由金、銀、琉璃、瑪瑙、珍珠和硨磲制成。皇宮的東西,自然都是好的。以往清漪得來的賞賜,葇兮都不敢多看幾眼,生怕自己惦記著。如今拿著這個沉甸甸的瓔珞,感受著天衣無縫的制作工藝,上乘的選料,艷麗奪目的配色,心中充滿了從未有過的自豪。
“記得第一次見你時,你的脖子上就戴了一個瓔珞,如今,這個瓔珞甚是鮮艷,與你極為相配,你要記得日日帶著。”葇兮將瓔珞遞給清漪。
饒是見過世面的清漪,也被這個瓔珞震住了,自己所有的首飾里面,沒有一個比得上這個,愣了幾息,終不敢伸手去接,“這個禮物太過于貴重了,是官家賞賜給你的,你要自己留著。”
葇兮的眸子瞬間黯淡下去,不再說些什么,只好收回來,放在匣子里。
回了相府,葇兮留下了那個瓔珞和一支金步搖、一對翡翠鐲子、還有一尊沉香木雕,其他的都分給了相府眾人。看著那些丫鬟們哄搶禮物的場景,葇兮覺得非常滿足。
那對翡翠鐲子色澤蒼翠,葇兮帶著鐲子回到江府,臨進門前低聲喃喃自語道,“真是便宜你了,我的嫂嫂。”
奉氏見了鐲子,笑得合不攏嘴,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心滿意足地收回到盒子中,放到自己的衣柜中。
“官家都賞了你什么東西?”
“有十幾樣吧。”葇兮懶洋洋地答道。
“才十幾樣啊?皇宮東西那么多,賞給清漪的論抬,賞給你的論個,哎!”奉氏一陣嘆息,一想起自家女兒從清漪那里拿回來的好東西都有一大箱子了。好不容易進了趟宮,還得了夸獎,卻才這么幾樣賞賜。
“娘,你怎么什么話都敢說,不怕殺頭嗎?”葇兮一臉埋怨。
“我就在屋子里和你說,誰聽得見?”
“我遲早被你害死,今天說許相待我不好不給我金銀玉帛,明天說蘆大娘子不好不送我良田莊子,現在你又敢說官家給我的賞賜少,你怎么凈說些沒見過世面的話?這要是誰不小心闖進來聽到,我的大好前程就被你毀了。”
“行了行了我不說了,你比我還大聲,是存心想讓人聽見嗎?你的那些賞賜呢?拿回來我幫你收著。免得你樂善好施全拿去送人了,我得替你收好嫁妝。”
“替我收好嫁妝?是替你兒子買官買媳婦吧?”葇兮終于怒不可遏,一想到這些年來在瑤碧灣受的委屈,就控制不住情緒。同樣是女兒,何以鳳時感受到了那么多父愛,而自己卻成天在田地里累死累活沒享受過一天同齡人的自由自在只為了給兄長攢束脩,還差點被賣去當童養媳。
“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你趕緊給我嫁了,天天不給我好臉色,動輒對我大呼小叫,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我娘呢!”奉氏被女兒的言辭激怒,收回了鐲子帶來的驚喜。這么多年,葇兮還是對當年差點被賣的事情耿耿于懷。葇兮離家當天奉氏便想通了,決定再苦再累也不讓葇兮去秀嬸家受委屈。葇兮這些年來反復提及此事,似乎非得讓自己下跪道歉才能被原諒一樣。簡直荒謬,這世間哪有母親向孩子道歉的?如果不是自己省吃儉用夙興夜寐地干活,她早就吃不飽了。身為女兒家,一點都不體諒母親的難處,奉氏覺得非常痛心。
“看看你成天對我說些什么?清漪是許相的義女,是官家的救命恩人,我是什么?蘆大娘子憑什么給我良田莊子?”
“既然有心要娶你過門,良田莊子都不給,說明他們鄭府沒誠意!”奉氏瞥見葇兮帶來的另一個錦盒,一把搶過打開一看,見是個木雕,奉氏自然不懂這套,不過也猜到這不是什么便宜的東西。“這是送給蘆氏的吧?一個破木頭,人家會稀罕?送禮也不知道送點實在的。”
葇兮抿了抿嘴,轉身出了門。不知為何,每次見了奉氏,滿肚子的怒氣就藏不住。
葇兮拿著那尊沉香木雕進了鄭府,送給了蘆氏,感謝她的教導之恩。蘆氏叫谷蘭拿了匣子來,里面有個雞血玉鐲子,顏色鮮艷欲滴,蘆氏將鐲子套在葇兮的手腕上。“你這個孩子,成天素凈地跟姑子似的,也不打扮打扮。”
葇兮之所以不愛穿戴,一來是因為清漪姿色出眾,且也素凈得很,自己就算滿頭珠翠,也要被她比下去;二來,葇兮沒幾樣拿得出手的飾物,成色稍微好一點的都是清漪送的,曾因為戴著清漪送的整套頭面,被人當街說出那頭面的來歷后,自此再不敢鑲金嵌玉。
看著蘆氏送的鐲子,葇兮鼻子有些酸,這才是疼女兒的樣子,而奉氏,總想著讓自己嫁進高門,甚至想讓自己做妾,這樣就不用出那么多嫁妝了。自己并非在乎一個鐲子,實在是奉氏厚此薄彼,將自己和長兄過于區別對待,才會傷透了心。
出了鄭府,葇兮碰見了雁祁綠,祁綠是整個雁府的姊妹中,對自己最為要好的。以前多虧她帶著自己參加了雁州城的幾次宴席,長了點世面。她是雁府的嫡孫女,但是毫無架子。如今,她已經嫁到了澶州刺史府,育有一雙兒女。她不過比自己年長兩歲,如今竟已兒女繞膝,自己卻孑然一身,真是令人唏噓。
祁綠這次是回汴京城探望娘家人的,此番見了葇兮也很高興,二人坐到茶館中敘舊。
葇兮一襲長發散落腰間,標志著她尚且待字閨中。祁綠道,“幾年不見,葇妹妹變了個人似的。只是為何如今仍是云英待嫁?”
“哎,慚愧,說來也是我的錯。”
“緣分的事,有的人一輩子也等不來呢。”
葇兮壓低聲音問道,“姊姊對我一向極好,我有幾個私密的問題想要請教姊姊,請不要怪罪葇兮逾了規矩。”
“無妨,你相信我,只需問便是。”
“姊姊第一次見到姊夫,可曾面紅耳熱,心跳加速?”葇兮心想,自己對鄭修也算是有些好感,然而始終覺得過于平淡,故而有此一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