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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給。”

&esp;&esp;池其羽伸手接過關(guān)槿遞來的水杯。

&esp;&esp;玻璃杯壁很厚，握在掌心有種沉甸甸的踏實感，邊緣處有兩道細微的磕痕，溫水透過杯身傳來均勻的熱度，暖得她五味雜陳。

&esp;&esp;恍惚的陌生感籠罩她。

&esp;&esp;在此之前，她確實從未真正設(shè)想過，人是可以在這樣的空間里日復(fù)一日地生活的。

&esp;&esp;更原始、更赤裸的關(guān)于生命的表現(xiàn)形式，就像縫隙里鉆出的野草，不在乎姿態(tài)是否優(yōu)美，只專注于從有限的條件里汲取每一滴養(yǎng)分，毫無保留地袒露自己的狠毒和貪婪。

&esp;&esp;眼前這間屋子，盡管處處顯露出窘迫，卻依然被收拾得井然有序，冰箱運作聲規(guī)律地嗡鳴著，窗臺上甚至擺著小盆綠蘿，在暮色里伸展著頑強的葉片。

&esp;&esp;它粗糲，甚至笨拙，卻也因此帶著種令人失語的、直抵本質(zhì)的強悍。

&esp;&esp;其實和她的媽媽是一樣的，每個人都在為了某種目標而前進，而只有她一個人慢悠悠的。

&esp;&esp;其實她也可以繼承家里公司，但是那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和博弈看得她生不如死，這是真的抗拒，她并沒有處理這些東西的天賦，又不愛吃苦，所以庸庸碌碌地又過完一年又一年，反正無論如何都有姐姐在。

&esp;&esp;門板突然傳來陣哐當(dāng)雜響，伴著鑰匙串碰撞的金屬聲——是關(guān)阿姨回來了。

&esp;&esp;池其羽立刻將水杯放回茶幾表面，站起身來。

&esp;&esp;她一米七五的身高在這個低矮的空間里顯得格外突兀，頭頂幾乎要觸到吊燈垂下的鏈條。

&esp;&esp;進門的是位面容慈和的中年婦人。

&esp;&esp;她膚色透著常年在灶臺與日光間輾轉(zhuǎn)的暗沉，身形瘦小單薄——那是池其羽追求的瘦削，但顯得可怖，是種長期操勞的枯槁。

&esp;&esp;她頭發(fā)半白，發(fā)絲干澀缺乏光澤，松松扎在腦后。身上那件碎花襯衣倒是嶄新挺括，在這昏暗屋子里反而顯出幾分生硬的格格不入。

&esp;&esp;關(guān)阿姨的目光掠過女兒，隨即落在池其羽身上。

&esp;&esp;她慌忙把手中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擱在門邊墻角，又下意識將雙手往衣擺兩側(cè)反復(fù)抹蹭——那是個近乎本能的動作，仿佛要擦去掌紋里可能殘留的污漬。

&esp;&esp;她的嘴角努力向上彎起，眼角的細紋因這份突然的局促而更深了些，喉嚨里發(fā)出輕微含混的氣音，像是問候卡在半途。

&esp;&esp;“阿姨好。”

&esp;&esp;池其羽微微欠身，隨即快步迎上前，自然挽住了婦人的手臂。那胳膊很細，隔著襯衣布料也能觸到凸起的骨骼。

&esp;&esp;“我這么過來會不會打擾阿姨了？”

&esp;&esp;“欸欸，好…好…”

&esp;&esp;關(guān)阿姨的聲音有些發(fā)緊，音調(diào)略微上揚，

&esp;&esp;“不會不會。”

&esp;&esp;走動時，能看出她右腿使力不便，每步都帶著輕微卻明顯的傾斜與滯重。

&esp;&esp;池其羽放慢節(jié)奏，穩(wěn)穩(wěn)托著她的肘部，將人引到沙發(fā)旁坐下。老舊的彈簧座墊立刻發(fā)出綿軟的凹陷聲。

&esp;&esp;關(guān)阿姨剛沾到坐墊邊緣便又局促地前傾身子，仿佛無法安然承受這般照拂。她匆匆朝女兒使了個眼色，語速加快，

&esp;&esp;“快去把袋子里的青菜理理，今早市場買的，還鮮亮著……”

&esp;&esp;“你坐著吧。”

&esp;&esp;“阿姨坐著吧，我想和您聊聊天。”

&esp;&esp;“欸欸……”

&esp;&esp;池其羽做了個自我介紹，語調(diào)里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明快節(jié)奏。

&esp;&esp;關(guān)阿姨簡直被眼前少女的活潑弄得手足無措，少女離得這樣近，近得她能看清對方光潔額頭下那雙眼睛的明亮神采，能聞到她發(fā)間散出的、清淺而陌生的花果香氣。

&esp;&esp;那具高挑挺拔的身姿充滿朝氣，濃密的長發(fā)泛著健康的光澤，每處細節(jié)都透著她所不熟悉的、被精心呵護的痕跡。

&esp;&esp;“小羽長得真漂亮。真漂亮。”

&esp;&esp;關(guān)阿姨終于輕輕嘆出聲來，那句話在她舌尖滾了兩遍，帶著種小心翼翼的確認。

&esp;&esp;池其羽就是討人喜歡。

&esp;&esp;關(guān)槿看著母親逐漸松弛下來的肩線，聽著那邊偶爾傳來的溫和笑聲，心里那根緊繃的弦也悄悄舒緩了些。

&esp;&esp;她目光柔和地落在池其羽身上——看她微微側(cè)著頭傾聽的專注神情，看她比劃著手勢時指尖劃過的輕巧弧度。

&esp;&esp;這個少女身上仿佛籠罩著一層柔光，總能輕易撫平粗糙現(xiàn)實的褶皺。

&esp;&esp;池其羽有什么缺點呢？她那么活潑、那么乖巧、那么聰明。

&esp;&esp;水流聲在耳邊嘩嘩作響，關(guān)槿低頭清洗著菜葉，唇角卻無意識地揚起個微小的弧度，胸腔悄然升騰起種近乎疼痛的滿足。

&esp;&esp;她會想，如果時間能永遠停駐在此刻該多好，如果這條偶然交匯的路徑能一直延伸至看不見的遠方該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