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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博物館某個鮮有人跡的角落,他們藏在鮮紅天鵝絨厚簾后,彼此臉頰上都盛著五彩玻璃篩下的光影,氣息羽毛般相互掃過皮膚,狹小的空間讓體溫粘稠發酵,孕育一個幼稚的吻,在相互倉促尷尬的推脫躲閃中最后終是未能落下。
孩童總覺得自己的秘密瞞得天衣無縫,殊不知在大人眼中這一切都無所遁形。變故發生在圣誕夜那天,09沒有來找他,他想著圣誕禮物在桌上趴著睡去,半夜被外面悶雷般的巨響驚醒,一個漆黑的人影撬開他的房門,掀開偽裝竟露出人類男性的面龐,飛快地告訴他自己是來救他出去的。
蘭登跟陌生男人倉促地逃出中央實驗室,到了外面才發現整個首都已經變得混亂不堪,居民慌亂地撤離,腳步將地面的積雪踏得凌亂/骯臟,頭頂似有一
百顆恒星在閃爍欲墜,仔細一看發現竟然都是懸掛著炮彈的戰機,等離子炮伴隨著細密激光槍點,在昔日安靜有序的城內下起一場倉促的暴雨。而這暴雨聚集的中心,蘭登看一眼就覺得呼吸失衡,是09。
她擋開攻擊,徒手拆毀襲來的戰機,純白的身影穿梭于槍林彈雨像一簇隨時會熄滅的微弱火苗,點點光芒只點燃了他一個人的眼睛。生死一線的逃亡中,他感覺火焰從全身卷過,帶來眩暈與浮空的感覺,突然察覺了一開始目光被09吸引的緣由。她和他們不一樣,她閃閃發亮。
男人拉著蘭登飛奔,09被追逐著朝他這里靠近,旁邊的建筑突然轟地倒塌,他本能地閉上眼,痛苦卻遲遲沒有降臨,睜開眼,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撐住倒塌墻面的纖細手指,微微發顫似乎略有勉強。09站在他面前,抓著他的領子將他扯出來,純白短發飛揚著夾雜著點點細雪,雙眼閃爍,嘴唇牽開像要說什么。
一道激光從后方襲來陡然擊穿她的右眼。
星星在他面前墜落。
蘭登本能地伸手要接住09,后方的男人掙扎爬起身一把拉走了他,鴿羽色的發絲從他指端滑過。09跌倒在地,全身痙攣著蜷縮起,像一個不斷融化的雪人,周圍窺伺已久戰斗特化機械體終于抓住機會撲上去,暗處的鬣狗得逞地撕咬著受傷的獅子。龐大蒼青的鋼鐵軀體將他的視線擋得密不透風,那點白色光芒終于在機械肢體的交錯扭動下消弭,如狂風巨浪卷沒的帆船。
蘭登被陌生男人塞上艦船,迅速啟動飛離川陀星,圣誕歌在他耳邊回蕩,他的腦子里嗡嗡作響,全身的血管都被玻璃茬塞滿。男人剛剛中了艾伯特人的攻擊,腹部的傷口深可見底,強撐著把艦船調整到自動駕駛模式,才緩緩癱下來,跟他解釋人類和混血人類在西南邊陲星域建立了一個組織,那里有他的同胞和他的歸宿。
男人又絮絮叨叨地解釋說多虧了這次首都星發生動亂自己才有機會救蘭登出來,動亂的原因似乎是艾伯特族群排序第九的長官屢次反抗01下達的屠殺命令,在被抓捕后又逃了出來。蘭登疲倦地聽著,全身被擴大的黑洞緩慢蠶食著。
艦船的能源強撐到某個星港就熄火了,船體降落在星港邊緣的一片艦船報廢場上 。受了重傷的男人已經氣若游絲,血液攤成一泊將他整個人容納的湖,掙扎著取出一塊雙星纏繞的白銀勛章遞給他,告訴他里面儲存著組織的坐標與位置。
蘭登跑下船想找人救他,碰上的卻不是好心的救助者,而是寄生在廢棄垃圾場的異族拾荒者們,它們看見這么一艘整體完好的艦船直呼好運,像豺狼撕扯開外門沖上去,先是掃蕩了全部的值錢玩意兒,然后將瀕死的男人當成夜宵歡快地咀嚼咬碎吞食下腹,連血液也舔舐得干干凈凈,蘭登被綁起來扔在一旁,似乎準備留到下一頓。蘭登在黑暗里,視線近乎逼迫地盯著它們帶著碎肉的嘴角,聽著沉重的鼾聲,雙眼沉入濃墨,全身的血管都被漆黑火焰灼燒著。
又一次。
半夜里,蘭登解開了繩索,運用自己學過的知識引燃了能源倉,隨即飛快地跳下了艦船,巨大的爆炸聲和橘紅火焰在他身后升騰,濃濃黑煙如亡靈蒸發,盛大的吊唁只有垃圾場的老鼠與蟑螂見證。
十三歲的少年在黑暗中漫無目的地奔跑,偶爾被某具動物尸體絆倒,就用手臂蹭著地繼續前行,皮肉磨過鋼鐵碎片與粗糙地面,留下血液與碎肉的路標,吸引了老鼠與蟑螂們的注意,一路沿著路面啃食窺視眈眈似乎就等他斷氣。目的模糊不清,記憶變得虛浮,過去的十幾年仿佛只是沉睡在母親羊水里一個溫暖的夢,此時他才被血/淋淋地拉扯出來暴/露在世界上。垃圾,殘骸,鋼筋,他一個人。
白銀勛章跌出來,他才迷迷糊糊回想起男人說過的話。那里有他的同胞,有他的歸宿,有他的家,但那里沒有09,09在他身后,隨著他前行越來越遠,他的一部分也被永遠留在了那里,錨點釘入那純白的海港,直至那天將他拉扯得四分五裂。剜出的空洞落下沉甸甸的巨石,永不愈合,反復潰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