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菜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可以的。”薛壑勒馬往她處靠去,馬頭拱在一起,馬背微微分出一點距離,“你看弓身居中處,有個暗扣。將箭搭上去,就可以射了。”
江瞻云蹙眉看了會,伸手欲去摸,被薛壑攔住,“別碰,那處彈力甚大,不能胡亂碰,我給你演示。”
說著,就伸手來接。
江瞻云不給他,勒著馬頭拱開他那匹,策馬往山徑走去。
風從海上來,她騎裝外披了一身狐裘,還是抵不住嚴寒,控僵的手冰涼。薛壑很快追上,“還去半山嗎?那處風景 是好,雁鵠也多,但山中更冷。”
江瞻云看著靠近的馬匹,轉過自己的馬頭,蹭了一會,抬頭看南飛的大雁,“去的。”
過山徑,道狹窄,正好可容兩馬并駕。但薛壑上了江瞻云的馬,與她同乘一匹。
他身形高大,又著披風,腰腹一攬,便將人完整覆在身下,擋住身后瑟瑟秋風。
行至山腰,可見天上雁群橫飛,鵠鳥掠空,周遭曠地成片,足矣他們追兔逐鹿。
“把弓箭搭起來。”他握上她搭弓拉箭的手,心下一顫,“你這手是愈發涼了。”
江瞻云側首瞪他一眼。
回頭發現弓身關竅,原來那暗扣可銜住箭身,里頭用的是弓|弩的機關,如此扣下,箭便飛身出去。
“怪不得不能在人多處使用,這一看弦都沒繃緊,箭已經出去了。”江瞻云笑起來,“薛大人,這幾日不來朕處,你就研究了這么個投機倒把的事?”
“這怎么是投機倒把呢,是我一番心血。”
“等來年騎射比試,你給他們用這個,看他們不吃了你。”
“他們誰配用!這是臣專門贈予陛下的。”薛壑又裝了一支箭,舉向碧空里的大雁,“陛下還欠臣一雙大雁,今日兌現吧。”
江瞻云摸著弓和箭,反手握住他,“這不是真正的弓箭,我兌現不了,你遺憾嗎?”
“不遺憾。”往事如煙過,薛壑貼著她耳畔低語,“你十四歲那年,已經射過一次了。”
“遺憾的,但我想到一個更好的法子。”江瞻云磨著他耳鬢,從馬側取了薛壑的弓箭給他,抬頭看雁群,“你射吧,射一對大雁送給我。”
“在我開朱雀門迎你之前,許你先娶我一回。”
青州的十一月已經極冷, 金堤停止了修繕,江瞻云窩在地龍開啟的行宮里,再不出來。薛壑也閑了一些, 但還是隔三差五往外跑。
有時帶回兩匹布帛衣衫, 有時拎回幾袋谷物和宰殺好的豬羊肉, 有時捧回一些銅鏡、漆器……陸陸續續將近兩個月, 直到臘月廿三時, 帶回兩只翅膀受傷但依舊可以撲騰的大雁。
行宮居中的宣明殿乃天子寢殿,從長安來的九卿安置在西邊的安昌臺,薛允領一眾州牧府官員居于東邊的平洪臺。
薛壑按理也該住在平洪臺, 但立皇夫的詔書早早下了,即便還沒有完成冊封,當年天子還是儲君時, 卻也已經迎過他一回,完成了大婚的禮儀。是故這會召他,旁人也說不得什么。
但近來看他這般進進出出, 著實有些好奇。
實乃他所奉入宣明殿的東西, 布帛衣衫、谷
物肉食、銅鏡漆器……無甚特別。莫說天子根本不缺, 那等物什乃最尋常不過的東西。若在宮中, 連被六局刪選的資格都沒有。
薛允按捺不住,攔了薛壑一回問到底在作甚, 以便封朱筆開年假長日漫漫, 供他閑談。薛壑不解釋, 只應他,“叔父會是第一個知曉的。”
直待見了那兩只大雁,一貫識情知趣的人有些回過味來。但當天子真派人來傳喚他時,薛允還是驚了驚。
畢竟這日乃臘月廿三, 是當今天子立朝之誕辰,承光殿中酒宴尚在繼續,群臣歡飲,觥籌交錯。
因這等盛事在,薛壑每年的生辰都被掩蓋過去,當年在長安時沒少見他落寞。天子理著國事,便難記私情,多有忽略。
是故,能有甚事會在這日舉行,邀他前往天子寢居?
薛允從宴上被侍者喚走,一路跟隨入了寢殿后院一間隱秘的廂房內。
日暮時分,屋內窗牖落簾,一片漆黑。薛允被引著侯在一旁,心中直泛嘀咕,但見幾個人影在眼前晃過,慢慢將燈臺點起。
隨光影照明,乃見墻掛“天地君親師”牌位,下設禮案,案鋪“百子圖”紅砧,上擺豬羊魚無骨三牲,寓意婚姻圓滿無刺;禮案左右立龍鳳燭,燭身雕纏枝蓮紋,乃寓夫妻血液交融,合成血脈;禮案往門口至外頭廊下,鋪朱玄雙色氍毹,上灑紅棗、花生、桂圓、蓮子四色干果……這是一座喜堂。
“薛大人,您上座。”侍者過來請他移步,指著禮案旁鋪著“松鶴延年”圖案錦緞的席位請他入座。
薛允重新環顧了一遍室內,這同天子大婚的規制差了不止一丁半點,但確是尋常百姓家最喜慶幸福的時候。
是世人男婚女嫁,唾手可得的人生幸事。
是世間男子迎新婦,兒郎理該布置的事宜。
但也是有些人窮極一生未必能企及的。
譬如他的侄子。
按理,他的婚姻、婚禮,他都無需親自操辦,也沒有資格操辦。
初冬暮色里,亮起一點星火,乃一支雙盞的大紅羊角燈緩緩而近。拾階入廊,青年掛好燈籠,領新婦入內。
薛允忽就有了些淚意,其實這婚禮連尋常百姓的都不如。
沒有迎親的隊伍,沒有送嫁的親族,沒有喧騰的鑼鼓,沒有往來的賓客……世俗該有的十中七八都沒有。
但又什么都有了。
那是一個帝王,以“嫁”之名行一場世間的婚禮,若為御史臺知必被勸諫“不可任性妄為”,若為心懷不軌的人知定大做文章說她權柄不穩為薛氏所控,若所嫁之人生出二心、定將以今日之事回噬……無論如何,女君都不該有此作為。
無非是,她在萬人之巔,尋到了一個值得信賴、托付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