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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一切都好?
是用了多少五石散,身上都能積出味道?
孔氏看她神色,又道,“昨日宴請陛下,疏忽一問,不知陛下有何忌口?當下又有何嗜用的膳食。你瞧瞧,一會妾讓她們仔細著布菜。”
江瞻云搖首,“當下朕不忌什么,左右有文恬她們,這等事夫人不必費心。”
孔氏嗯了聲,至此知曉沒有身孕,笑靨也有一瞬淡去幾分,但又很快釋懷,左右都年輕不急什么,笑意很快重新溢在眼角,“陛下安康,自是最好。”
“紅纓說您愛吃黃牛肉粥,妾這廂都帶來了。出發前才宰的,一路用冰鎮著,取出時還有冰渣呢,肉質新鮮的。”
案上擺了干切牛肉,燉牛腩,風腌牛肉,一鼎牛肉羹……三十六道膳食十中之三是黃牛肉。
孔氏道,“還有一道剛剛傳令下去讓現做的炙烤牛肉。陛下每道都試試,喜歡的讓她們記下來。妾這回還帶了十余頭牛崽過來,飼牛奴也一并隨來了,讓他們飼養著,您盡可用新鮮的。您多半不曾不過鮮牛肉錐鼎,那個才有滋味,等入了冬,讓十三郎奉給您……”
孔氏性朗健談,一頓膳下來,一直勸膳。許是不少才菜式確實新鮮,江瞻云用了不少,文恬都舒展了眉眼。
撤膳用茶,江瞻云同孔氏的關系儼然親近不少。兩人繞過正殿屏風,在偏殿閑話家常。
薛壑落后兩步,在與文恬說話。
“她近來脾胃這樣不好嗎?”
“陛下說了,天熱之故。”
“天熱之故,太醫署和司膳處是可以調制膳食的。怎么調的來這處用一頓,姑姑就這樣歡喜了,可見兩處無用。”
“是的,陛下疾患,太醫署束手無策,宮中又無人敢違拗她令。旁人不敢,老奴不舍,敢問大人可否薦個合適的人來?”文恬看著薛壑,難免失望,不禁冷笑道,“二月之后,老奴原以為大人還會來的!”
薛壑垂眸不語。
文恬也不多話,福身轉去天子處侍奉。
薛壑站在屏風后緩了片刻,過來陪侍在側。正好看見紅纓捧了一個二尺見方的錦盒給孔氏,孔氏掀開盒蓋,含笑推給江瞻云。
是益州的嵌七寶白玉。
【四月我阿母入長安,我讓她重新擇了一方玉,送給你。】
【你想做什么都成。】
【……好。】
兩人都望著這方玉,不約而同想到了那個二月早春的夜晚。
彼時薛壑的胸膛貼著江瞻云背脊,手環在她腰腹,他看不見她神色,只在自己話落很久后,才依稀聽她道了個“好”字。
自宴請溫頤之后,到如今兩個多月來,薛壑想清楚了不少事,于是對她曾經的話語舉止也重新有了認識。
譬如她應下的這個“好”字,并非她疲乏欲睡,思維不及,所以遲遲才答。相反是她一直在思考掙扎,最后勉強應他。
她本能反應當是不愿意的。
不是不愿意,是不敢愿意。
江瞻云久看白玉,但既然應了他,總不好再推拒。她伸手撫過,抬眸看身畔的青年,莞爾一笑,“你說的,這回朕做什么都行。”
薛壑點點頭。
這玉意義非凡,孔氏見天子收下,當即開口道,“陛下……”
“阿母!”薛壑今日總算截下了她話頭,“如今朝中有戰事,陛下心思都在軍務上,這日在此逗留已久,連歇晌的時辰都快結束了,您就不要再耽誤她休憩的功夫了。”
“陛下——”薛壑對著江瞻云道,“您這會自可歇在向煦臺,但怕醒來宮門就要下鑰了,反而歇不踏實。不若現在擺駕回宮吧。”
“你考慮周全,朕也確實不宜久留。”江瞻云轉首望向孔氏,“朕得閑再來看望夫人。夫人無事,也可隨時進宮,您讓人遞話給文恬即可。”
話到這處,孔氏也知不好再留,起身恭送圣駕。
鑾駕離去,府門閉合,孔氏橫了薛壑一眼,甩袖往屋里走去。薛壑深吸了口氣,隨她入內。
“你今日到底什么意思?心不在焉便罷了,這會還開口趕陛下走。怪不得人繼位后,遲遲不給你名分,就你這樣這輩子就一個人過吧!”屋中譴退了侍者,孔氏忍了許久的怒火爆出來,“你給我跪下!”
薛壑從命跪下,垂著眼瞼道,“從北宮門到這處府邸不足三里路,陛下興起散著步就可以過來,若是日烈太曬或是風雨襲人,馬車也很方便。前不久,我在這處設宴,陛下便是坐馬車過來,少了鑾駕繁瑣威儀,來去便利,又顯君臣親厚。”
孔氏堪堪飲了半盞茶,掀起眼皮打量兒子,“我不瞎,今日陛下全幅儀仗鑾駕而來,瞧著是給我們尊貴體面,卻也拉開了距離,客套而疏離。”
“阿母
既然一開始就看出來了,那您又何必百般試探她?從站位、攙扶、用膳、甚至送她寶玉。”薛壑只覺這頓膳用得身心疲憊,緩了緩道,“送完之后,若不是我攔著,您是否還想要求她恩典,要宗正處給我落名,甚至把立皇夫的事也提上日程?”
“我就是這樣想的,否則你以為我千里迢迢來長安作甚?”孔氏直言不諱,“我試探她又如何,我試探的每一步,她都可以拒絕,都有的選。可是她愿意讓你靠近她,愿意同你一桌吃飯,愿意收你的禮物。益州玉代表甚,大魏君主比任何人都清楚。若非你最后阻攔,今日她定然也愿意讓宗正處給你落名,讓太仆令定下立皇夫的日程。再說了,立你為皇夫是什么過分的事嗎?這是祖宗定下的規矩,是你應得的!”
“阿母慎言,這里是長安,不是益州。”
“我慎言什么?我哪句話說錯了?”孔氏絲毫無懼,揚聲道,“當年你是不愿意入京的,但先祖的盟約壓著,你只能來,我只能讓你來。至今十一載,你就回過益州一趟,還是給你父親治喪的時候。我又不是討要甚權力,更不是要同她江氏分天下,我就是給我兒掙個名分,我還要怎么斟酌說話?當年要你的是他們,今日晾著你的也是他們,哪有這樣欺負人的……這幾年,你在長安給她守江山,朝堂上刀光劍影,滿天下盡傳你惡名,我從未說過一句話,因為這是薛氏的職責,我沒法說也不能說。我到底還要怎么慎言,你知道這些年我在益州是怎么過的嗎?”
話到最后,聲顫音啞,孔氏哭出聲來。
“我知道,阿母做這些原都是心疼我……”薛壑膝行給她拭淚,話落一半垂首半晌深愧不能言,許久后方重新啟口,“阿母既然知曉我當初不愿,知曉我乃被先祖、父命施壓,滿腹委屈不得已而來長安。那今日您又何必以長者、以盟約對陛下,向她施壓,來委屈她呢?”
孔氏原本哭得傷心,淚止不住,忽聞這話當下愣住,哭也哭不出來了,只定定望著他,陰陰陽陽道,“你自小精通的是兵家縱橫生殺,何時把儒家理學也修得這般深刻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成圣人了?”
薛壑垂下眼瞼,一時無話,只從下頜到面頰連著耳根一層層燒起來,勝過外頭血染的云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