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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說薛溫聯姻。你且看看陛下對溫太常的態度,登基日讓他夜入椒房殿,復朝會日獨留御輦等他;自也有罰他時,白日昭昭跪帝陵。然無論是罰他還是偏寵他,都是在眾目睽睽下,滿朝文武前,不遮不避。”薛均十八下朝后,如實和他說,“這架勢,陛下自個都要和他聯姻了,族中子弟的事且隨他們吧!”
無論是薛允還是薛均,所言都十分有理。
但薛壑總覺諸事太順,拋開他個人的私情,朝政鏡花水月般恍惚的美好,恍惚的平靜。
他揉著眉心,走過梅樹,走出府外。
一路漫無目的走著。
“薛大人,可要給您通報?”
薛壑聞聲抬頭,看見匾額“大將軍府”四個字,這是大將軍趙輝的府邸。他想起來了,這段時日,他還有一事牽掛,便是青州戰況。
平素,他從不過問軍務。
一來御史大夫本就不插手此間事;二來他身份特殊,益州囤著兵甲,屬于邊將,邊將貿然過問中央軍務,容易為大將軍府所忌憚。
但眼下,他其實想來很多回了。實乃自他醒來,朝政之上再沒有論過這處事宜,仿若一切很順利,又仿若君主無暇管理,聽之任之。
“本官……”薛壑點了點頭。
未想,不稍片刻,竟是趙輝親自來迎。
趙輝四下掃過,引著他避過前院府衙諸將,直入后|庭花園里間。
“你說陛下只譴徐州牧領兵增援,冀州、幽州供給糧草?”薛壑聞趙輝一番低語,當下大驚,“朝中沒有派出一兵一甲,一車糧草嗎?”
“高句麗五萬兵甲壓城,徐州滿打滿算就守軍三萬,徐州牧總得留一半守城,如此不過一萬五兵甲。再論糧草,冀州供應也罷了,幽州路途遙遠且地處偏僻,自給都不夠,何論接濟!袞州還稍微近些,讓袞州備糧草才對!” 東北道諸州地理位置浮現在薛壑腦海,“大將軍巡回監察邊地軍務多年,最是有經驗,如何不勸陛下的?”
“彼時陛下堅持,不納他諫,只說照做即可。”趙輝道,“按理我不該同大人說的,但從青州傳來急報至今三個月了,我實在不安。要不您去勸勸,或者探一探陛下心思?”
一個深諳軍務、領兵上過戰場的的御史大夫,當下實在沒有人比他更合適進言了。
然薛壑在震驚之后,反而慢慢平靜了下來。
連著前頭她的那些云里霧里理不通的態度,也慢慢有些摸到了門道。
她登基以來,夜傳外臣入椒房殿,不明緣由懲罰一國太常,加上不派中央軍增援邊地……簡直昏招頻出。
偶然一次,是她失誤。
接二連三,怕是特意為之。
“陛下既然這樣做,自然有她的道理。”薛壑安慰道,“左右青州本地軍加上徐州援軍,支撐小半年是不成問題的,如今三月有余,我們且再看看。”
薛壑回來府中,負手立在窗前,看院中梅花。
試著理順諸事。
沒理完,唐飛匆匆來報,“彭、楊兩位大夫都歿了。”
薛壑轉身看他。
這兩位大夫都是長安城有名的杏林圣手,近半年來更是名聲在外。實乃他們幫助九卿之首的太常戒除了五石散。
薛壑年前被廬江送出宮時,聽她一聲嘆息,“陛下月事疼痛不打緊,但她受不住疼……說白了也不是熬不住,實乃當年刮骨削肉去毒的時候,她也熬過來了。只是從那會開始用了五石散,導致如今一有疼痛,意志先垮,折騰著要那污穢東西。孤若在宮中還能勸住她,若不在,宮里哪個敢違拗她!她昨夜又用了。”
“孤聞溫太常得名醫救治,竟然戒了。大人在外頭行走方便,不若去給陛下尋一尋!”
薛壑聞這話,自然放在心上,當晚便去尋兩位大夫。卻聞都帶著家眷回祖籍過年了。店內留守的小廝不知他們具體位置,只說元月底會過來。
薛壑遂在元月廿起就拍派唐飛去候著。昨日兩位接連抵達城中,應了明日一同隨薛壑入宮的。
然這會唐飛道,“彭大夫昨晚誤食草藥中毒死的,楊大夫乃今早失足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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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鋪一章劇情,很快會回伏筆噠。明天周四不更,周五見啦,今天有紅包~
彭、楊二人的死訊傳到江瞻云耳中的時候, 她在宣室殿將將審閱完新政科舉的六套方案。
原本是三科十二套,元月底一輪審查完畢;二月上旬由太常領五經博士二次審查,在每科四套方案中, 擇出兩套奉給天子, 由天子定下最后用于考舉的方案, 另一套作為備用。而天子定下后, 則會直接封卷于宣室殿, 直到三月考舉開始前半個時辰,由禁軍直接送到抱素樓各考官
手中,以此最大限度的控制題目的外泄。
這日乃二月十八, 距離三月初四的考舉還有十余日,江瞻云定下終卷后著人進來封存。廬江在外候了小半時辰方得入內,一入殿中即讓桑桑清退了殿中宮人。
江瞻云在這處已經悶了七八天, 這會擱筆凈手,揉著泛酸的肩背轉來偏廳歇息。
大案上擺著一盤新鮮的貢梨,她挑眉看了一會, 拿一個丟給廬江, 一個拿在自己手里削皮。
去柄切口, 橫刀貼肉, 按圈推力,削得多了養出手感, 如今已經嫻熟許多, 但同司膳處的湯令官相比, 還是做不到盲削。
她認真看著皮肉紋絡,刀在受手中平穩推進,一點點削去粗糙干澀的皮,露出雪白果肉。
午后日光和煦, 從半開的窗牖照進來,梨皮上的瑕疵愈發清晰,刀刃便切得深一點,帶出一塊很好的肉,她半點沒猶豫剜去,問,“什么時候的事?”
“二月初四。”廬江道,“兩個人是都初三回京的,當日薛大人去見過他們,翌日兩人接連沒了。因為一個是驗藥時誤食草藥而死,一個是晨起失足溺水而亡,都不存在他殺,家眷便不曾報官,只上報京兆尹開具了死亡證明,消去戶籍,入土為安。”
湯令官可將梨皮一次全部削下,拎起入刀口,似燈籠脫開骨架,露出完整內里燈芯。原是尋常手藝,但天子沒沾過陽春水,頭一回見時眉眼都亮了,似看到了一個絕佳的戲法。當場要求把技藝訣竅傳授。
技藝尚能說出一兩處,但訣竅有甚?
唯手熟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