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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似震懾。
但他卻覺安心,是她一貫的行事風格,她不聞不問不懾才奇怪,如今這般很好。
他跪下身去,道,“臣有罪?!?
江瞻云手中刀微頓,掀起眼皮看他一眼,輕嘆,“沒人,不必行這般大禮,動不動就是罪啊跪啊的,起來說話吧。”
“陛下且聽臣說完,再決定是否容臣起身?!睖仡U尤自跪著,話語低沉,似悲從中來,“那晚臣去明光殿緬懷殿下,遇見齊尚,與他閑聊。他自愧在您新婚夜莽撞入了您的洞房,猜測是被駙馬所見,方才讓駙馬負氣離開,以至于您遇刺時缺了一重保護。問臣,他猜想的可對,可否有這個緣故。臣一時震驚,沉默不語,他便以為臣是默認了,竟、竟當場……臣先為不應(yīng)話累他起錯念,后又救他不及,歸根到底,他之死,臣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江瞻云聞這話,抬眸看他半晌,“……原來如此。”
溫頤重重跪首,以頭搶地,“這些年此事一直壓在臣心頭,今日陛下既問了,臣說出來也算解脫。求陛下責罰,容臣好過些。”
江瞻云將兩寸刀換成剪子,剪去物什上挑理出來的數(shù)個線頭,“你說你震驚,震驚甚?”
殿中左右兩架三足金烏臺上,燈燭千盞,片刻前主人刀換剪,光影投來,映照寒芒如霜又如刺,逼人脊骨。
溫頤咽了口口水,緩聲道,“殿下新婚那日,若無臣,齊尚入不了您的青廬。臣震驚,是聞齊尚一言,方覺自己竟也為害陛下不淺。臣優(yōu)柔無用,累陛下至此?!?
大案后許久沒有聲響,江瞻云收刀刃入鞘,金剪入盒,刀光劍影消散,人從案后起身,走來到溫頤面前,“如此說來,你確實有罪?!?
溫頤折腰不起,“臣有罪?!?
“既如此,明日起你去齊尚墓前,跪上三日,以此為罰。”江瞻云向他伸出手,“起身吧?!?
溫頤后背已濕透,抬首雙目已紅,頓了頓伸手搭上她掌心,“謝陛下寬宥。”
“這會退去,直接前往中央官署值夜,就說你后三日領(lǐng)罰無法執(zhí)勤,調(diào)了班次過去。省得御史臺再來煩朕?!?
“臣領(lǐng)旨謝恩。”
如此風雪天,三日跪罰半條命都沒了。但溫頤格外歡愉,他的指腹還保留著她掌心的溫度。今晚,他同江瞻云之間解開了一個巨大的隱藏的隔閡。
分明是更親近了。
江瞻云目送他遠去,面上也是笑意盈盈,返身回殿在銅盆溫水里搓了把手。當重新坐回案前,持了針線將方才線頭剪去的地方,生疏又耐心地收尾結(jié)束,一點笑意才真切地在眼底涌起。
她歪歪扭扭縫了一條腰封,腰圍尺寸是十二晚間在榻上脫了他衣服量的,二尺二,半點無差。
“陛下,宮門都關(guān)了,今日怕來不及送出去了?!鄙IH缃袢谓贩康畹恼剖屡?,端來膏藥涂抹江瞻云北被繡花針刺破的指腹。
江瞻云單手疊好腰封,放入錦盒中,輕輕撫過,“朕沒打算送給他?!?
“至少現(xiàn)在,朕還不想給他?!?
話落,聞“咣當”一聲,鎖也落下了。
齊尚殉主, 其墓修在長安城郊西北處四十里外的武陵原上,隨附于宣宏皇太女陵墓畔。
溫頤翌日素服而來。
風雪載途,至草廬時因半日騎馬身上尚有余溫,
然跪至日暮, 身已打顫僵硬, 面色青蒼。
貼身的隨從勸道, “白日尚有黃門監(jiān)察, 如今入夜,黃門歇下,公子也歇一歇吧。陛下多半是睜只眼閉只眼, 否則定讓禁衛(wèi)軍監(jiān)察,如何譴那弱不禁風的小黃門!”
雪已經(jīng)停了,夜幕下微微泛出暗紅色的幽光。
溫頤長跪不起, 只讓隨從也去休息,給他備些姜湯即可。草廬三面圍合,南面無門, 夜風毫不留情地刮進來。
廿五清晨, 溫頤雙膝已經(jīng)沒有知覺, 人搖搖欲墜, 隨從奉來姜湯,他五指僵麻無法端握, 只得勉強就著隨從的手飲下。
這日午后, 他開始咳嗽, 頭陣陣發(fā)昏,顯然是染了風寒,熬至半夜時分暈了過去。
黃門聞訊,挨到廿六天亮, 匆匆回去皇城請命:是懲罰依舊還是先請醫(yī)官救治?
廬江將這話遞入椒房殿時,江瞻云正摟著暖爐歪在榻上,一張臉白得厲害,額頭布滿了細細的薄汗。
“陛下這是怎么了?”廬江大驚。
江瞻云雙眼虛闔,兩手緊捂暖爐帖在小腹上,“無事,就是癸水來了?!?
十三晌午薛壑回去后,著人送來了“半月陰”和假孕的解藥。奈何這兩味要都是極陰寒的藥,雖然服了解藥毒素已除,但多少對身子有影響,尚需慢慢調(diào)理。
太醫(yī)署妙手回春,配的藥甚是有效,二十余日服了六服湯藥,癸水果然來了。但到底不是大羅金仙,遏制不住伴隨癸水來時的疼痛,只說熬過一兩日就好。主要是她前頭落入涇水受寒氣侵襲太重,無事傷身一切皆好;稍有刺激便似如今這般,各種不適。
“他暈過去了?”江瞻云將將用完一盞姜棗湯,緩過一陣絞痛,“也太實心眼了,朕不過是象征性譴了個黃門去,容得他歇息。”
“您君令之下,想來他不敢違拗?!?廬江坐來床榻,給她拭去額上細汗。
“明明可以不遵的,他卻非要這般扎眼地遵守。”江瞻云閉著雙眼喘息,“姑母說他圖甚?”
北宮門前自昨日午后,就有朝臣接連跪著,到這會已經(jīng)陸續(xù)跪了近二十余人。廬江回想這一幕,“黃門和朝臣都在等陛下的意思,可是免了太常的罰,趕緊讓醫(yī)官去救治?”
當是湯藥起了效果,江瞻云因小腹疼痛緊蹙的眉頭舒展了些,冷汗慢慢止住了,整個人舒坦不少。
她長睫撲閃了幾下,似要睜眼說話。
“陛下吩咐即可?!睆]江給她掖了掖被衾。
江瞻云“嗯”了聲,卻沒有下文。
廬江輕輕喚了她兩回,皆不得應(yīng),未幾聞她呼吸勻了,竟是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