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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壑抬眸看她,“緣何這般說,很疼的。”
正好做戲給明燁看,且御史臺后繼有人了。
江瞻云沒說出來,觸在他唇畔的手頓了頓,猛戳了一下,惹得薛壑‘嘶’了聲。
“我笨手笨腳的,桑桑來吧。”她把方巾丟給侍女,坐在一旁不說話。
薛壑看了她兩眼,只當臨近婚期,落英心中惶恐,遂道,“方才不是自己都講得很明白嗎,我提議右扶風繼續由孫氏族人擔任,自有向陛下投誠之意,短時間內他不會動你,甚至可能禮遇你。你放心,宮內還有薛氏的人,都會保護你……”
江瞻云坐在臨窗的位置,沒有看薛壑,只將一雙泛紅的眼睛避向窗外,輕輕點了點頭。
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誠如薛壑所言,明燁禮遇薛九娘。雖說天子立后自有現成的規制,只需循例即可。
但在規制以外尚有允許稍微改動的地方。
比如,大婚的禮服廟服,上衣青色的深淺,領袖邊緣的花色;再比新后入朱雀門時重翟車的裝飾,鼓樂的擇選等。
江瞻云自無心這處,七月下旬送來向煦臺,她稍稍挑選后,月底前便送回宮中。
如此八月九月很是空閑。
說是新婦待嫁,又是皇后之尊,然向煦臺中一切如常,朝中亦是難得的平靜。
這日已經是十月天,距離十月十六的婚期不到十日。江瞻云身子恢復大好,午后歇晌不著,也沒驚動人,披衣過來書房看書,順帶推演入宮后的計劃。
她尋來兩本之前看過的記載青州民謠的書簡,席地而坐,慢慢閱過。
忽聽窗外不知何時過來侍弄花草的侍女們閑話。
“我記得以前咱們家的女郎待嫁,這臨近婚期可是忙得不亦樂乎。鄭七公子一趟趟地派人來,今日問婚服可要再綴顆明珠,明日問迎親的駿馬可要換成河曲馬,過兩日又道是得了一匹天馬,問女郎是否又騎馬又坐轎輦。女郎自己是定了婚服要換腰封,擇了珠冠又要重選妝面……兩家尊長被他二位折騰得夠嗆,怎道了這處,這樣靜悄悄的。”
“傻子,那是咱們女郎同鄭七公子門當戶對,情深意重。這廂雖說帝后同尊,但到底是天子,地位比皇后高。七月里能譴人來問九姑娘那些事宜,便已經是萬分恩寵了。這會九姑娘自然閑著無事,哪會同咱們女郎那樣……”
兩侍女原比較的是薛壑的胞姐,江瞻云沒仔細去聽,然后頭卻不知不覺豎起了耳朵,想起許久前自己和薛壑備婚時的那點事,想起不久前薛壑在她病床畔的一席話。
前塵往事洶涌而來,青年的話語點點敲擊在心頭,她抵拳在唇口,咬住了手背皮肉。
淚眼朦朧中,看見當年那場婚禮。
花車百戲,鑼鼓喧天。九九天馬引道,八八綢傘蔽日。明光殿前白玉階暖,廊生幽香;室內有女,珠冠加頂,廟服加身。益州的少年頭戴爵弁,著玄衣纁裳,配紳帶,懸玉觿,行過北闕甲第,入朱雀門,踏進殿來。
盛裝的新婦回首,看見他。
人還是那個人,只是眉間去了年少風發,多了滄桑端肅;只是這日他頭戴法冠,身著朱袍,是位極人臣的三公之一。
夕陽斜照,光覆在全部點燃的銅鶴燭臺上,晚風拂過,晃得看不清彼此。
屋中屏退了侍者,原是阿兄有話囑咐族妹,然門戶揭開,清清白白。
他說,來此三事,一乃告知她入宮的任務,低低說了許久,最后問記下了嗎?
新婦頷首,記下了。
二則向她道歉。
數月來今朝他頭一回提起六月廿六那個晚上,有些報赧道,“我不該將你當作殿下,既不尊重你,又對不住殿下。實在、你不知道,你有多像她。”
他向她拱手致歉,“愿袍澤之誼長生,你我并肩同行。”
江瞻云沒有與他回禮,只伸手扶過他,頓了片刻道,“阿兄,若殿下還活著,你……”
薛壑道一聲“傻話”,說第三事。
三則給她添妝,來增她一物。
打開,是一副六枚整套的紅寶石纏金護甲,其中一枚用玉補了一角,雕成梅花的紋絡。
江瞻云盯在那處,匆忙垂下了眼瞼。
“這幅護甲原是當年我送給殿下的,我惹她生氣讓她不喜被退了回來。” 薛壑撫摸匣中飾物,低聲笑了笑,“我讓你住在殿下的屋中,送你曾經屬于殿下的護甲,乃盼著她能保佑你,保佑你我,平安順遂。”
他笑著抬起頭,將匣子放在一邊,轉身離開。
“阿兄——”江瞻云緩了緩,喚住他,“我有話與您說。”
薛壑返身頓在遠處,沒有走近,但也不肯再走近。
何其荒唐,片刻前他還在為六月里的事同人道歉,然實質上今日在他踏入此處的一刻,沉寂了許久的一顆心就跳動得格外劇烈。
他看著嚴妝華服的女郎背影,恍若看到五年前與他新婚的江瞻云。
大約這向煦臺又將荒無人煙,大約他又要重歸孤寂。
才生這錯覺吧。
他這般說服自己,同新婦溫聲道,“你說吧。”
“阿兄提及廿六那晚,您不是疑惑殿下備婚的態度嗎?我猜了一下,可能是……”江瞻云望著薛壑,“可能是因為您不夠積極,她生氣覺得自己剃頭挑子一頭熱,所以就也不積極操持了。”
薛壑蹙了蹙眉,“我不是不愿意操持,是禮制在前,本無需問我。我縱是有建議和想法但若無人來問,自然是不說的好。無端多言,便有恃寵而驕之嫌。”
“是這個理。”江瞻云依舊垂著眼睛,“那可能是殿下久居人上,沒想到這遭,誤會了您。”
“還有你說那個玉項圈,我從女子的角度猜,許是殿下覺得項圈可時時佩在身,如您時時在側。”
薛壑瞳孔縮了一下,瞬間涌起大片水霧,半晌道,“若如此,我更對不起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