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菜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再有,溫氏十三代嗣,頤,少時護主不力,累君身死。經年飲藥,頹之,未幾亡。含糠覆發,不復得見君面,天下笑之。”
“你、你……”溫頤滿目通紅,額上青筋爆出,卻因手足無力,只得在他掌中扭曲。
偏他還在笑,還在說,“難道不是嗎?你就要死了,史書本就是勝者所書。”
“我要殺了你——”提氣半晌,摳指于地,指甲劈裂,溫頤嘶吼出這樣一句話。
薛壑如聞笑話,收手松開他,卻在他欲要抬首起身的一瞬,以足踩他背,令他生生折腰,只能匍于地,眼睜睜看著外頭大片春光卻不可觸不可及,“癡人說夢。”
四個字,在溫頤頭頂炸開。
溫頤徹底動彈不得,如困獸斗,周身僅有的一點力氣都在后背足間的重壓下慢慢喪失。
如果他不曾用藥,如果他戒去了藥,即便是面對著弓馬武藝上佳的人,也不至于半點沒有還手之力,不至于這般狼狽,被羞辱至此。
“想殺了我?”
“想給她報仇?”
“我給你指條路。”居高臨下的人將他踩得嚴實,吐話如施舍,“欲速則不達,你這般戒毒再兩個月命都要沒了,且擇折中的法子,慢慢來吧。”
“若連你都死了——”薛壑終于抬腳松開他,卻依舊沒容他起身,手扼他后頸,俯身附耳,“這長安城中,我要多寂寞。這廣袤天地里,薛氏怕要高處不勝寒!”
扼頸的手挪去他面龐,輕輕拍一拍,伸出一根指頭戳上他脖頸傷口,逐漸用力,將將有些止血的傷口重新滲出,染紅他手指。
然后,低頭吮了,復再看地上人,將血抹他面,帶著無限嘲弄,“我聞用藥日久,智退神散,你能聽懂我意嗎?你是溫門最好的一顆苗子,沒了你,你那些叔伯兄弟,你覺得他們能在我手中過幾招走幾輪,能撐溫門幾時?”唇瓣染著旁人的血,唇口張合間似修羅吞噬世人。
話落,再不等他言語,理衣拂袖離去,留他一個傲慢身影。
之后薛壑未再去看過溫頤,只聞他相較之前稍微配合了些,也不再盲目急躁,雖進度稍慢,但使用頻率低了些。
每月的三次朝會,溫頤也如期來上,府衙去得少,但宣室殿的論政也能參與一二。
雖然在宣室殿中,他鮮少開口討論,多的是將當日所論政務帶回去,隔日方能想出一些應對的策論,明顯是思維滯慢之故。但上呈尚書臺的卷宗上,所書的內容緊扣論點,言之有物。
薛壑從堂兄口中聽來,心下稍安。
本就是麒麟人物,心志尤在,便可期待。
……
而眼前這輛散發詭異氣味的車駕,便是溫頤聽取薛壑建議,擇的折中法子。
這是一輛新的馬車,原本只有檀木氣息,并無半點五石散之氣。乃溫頤近日心思深重,神思緊張,那癮便又上來。
他不敢食用五石散,只按照醫官建議,將以往一次所食的十中之二的量由侍從帶著,另備溫酒一壺,待癮上來,亦不再如尋常般將五石散兌酒服用,而是只飲酒,后嗅之,如此減量戒除。只是這日他心情郁結,實在難以自控,竟又要去奪藥,如此藥粉撒在了馬車間,酒水又灌得急,最后恐自己舔食車中殘粉,遂扔開酒囊逃奔離去。
這會提水捧巾過來清洗的數個侍從,其中一人被薛壑尋來問話,回答了其中緣由。
薛壑聞言松下一口氣,才三個月,溫頤的藥量已經減至十中之二,雖受環境、情志之故還會有所影響,但整體而言是好事。
反倒是身畔掩鼻往后連退了兩步的女郎讓他詫異,“怎么了?”
江瞻云控制著想要撲入車駕的沖動,十根腳趾都蜷縮起來,指腹朝下,欲摳地挖坑,扎入泥中生根就可控制不往前走,直到攏在廣袖中的左手以手上護甲將掌心刺破皮肉,疼痛刺激神經,她的注意力才從車駕散去,長長喘出一口氣,沖著薛壑搖頭,“就是、香的奇怪,沖鼻子!”
護甲又進皮肉一點,她便能少思一眼車駕,還能對薛壑扯謊編瞎話,“我們趕緊進去,這樣大的太陽,我都出汗了。”
薛壑未曾多想,但見她面色有些發白,鬢邊生汗,只當暑熱之故,尚且不解,“上林苑在崇山之中,百花千樹,最是涼爽之地,你怎如此怕熱?”
說話間引她去了下榻之處,只說自己還有有事,晚膳時分過來尋她,言罷讓桑桑領侍從侍奉她歇息,自己去尋了溫頤。
雖說溫頤如今戒除五石散效果不錯,但薛壑終是憂心,實乃明日六月廿三乃江瞻云忌日,恐他又陷其中,功虧一簣。
且這次薛壑來上林苑,除了同往年一般祭拜江瞻云,尚且還有一事。
乃溫頤相邀。
這是五年來,溫頤第一次主動尋他。亦是他折斷他風骨、對他極盡羞辱后,他站起來做的第一件事。
-----------------------
作者有話說:晚上有個飯局,所以早點更,有點短,發個
紅包哈!明天爭取長一點[撒花]
溫頤在長揚宮并無專門的寢殿, 這五年間每回過來,都是居住在儲君寢殿的偏閣景軒中。
按照文恬的說法,溫頤也該有正經寢殿。
畢竟承化三十三年六月廿三的午后, 他侍奉儲君歇晌, 已經名錄卷宗。若無意外, 待夏苗畢, 他就該入明光殿后廷了。
薛壑第一次聞這話, 是在江瞻云死后第二年,亦是熙昌元年。
這一年六月溫松來尋他,求他前往上林苑勸一勸溫頤, 莫讓他白發人送黑發人。
他應了。
于是便在景軒四面不透光的寢屋中,看見曾經名滿長安的少年,規整鬢角已蓬亂, 烏發不簪冠;深衣袍裾生褶皺,熏香彌腥臭。
從來最重儀態的人,席地而坐, 衣襟未系, 皂靴虛套;雙臂敞開, 一腿伸直, 一腿屈膝,背靠在矮榻上, 頭懸仰著, 兩眼空洞望向屋頂, 眼角殘留一道淚痕。
熙昌元年,薛壑二十一歲,是來長安的第六年。其實亦是在這一年中,他才真正長大, 真正開始周旋在朝堂詭譎風云中。
之前的五年,回想開去,分明是年少好時光。
兩廂對比,稱得上“無憂無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