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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沒有從這場巨大的驚嚇回過神來,身體卻先意識一步,顫抖地抬起手,似乎想要撫摸那個傷口,卻又在距離不到一厘米時停在半空中,似乎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溫暖又結實的懷抱讓僵硬的身體緩緩恢復了溫度,凍結的血液也開始緩慢流淌。除了這道粗重的呼吸聲外,甄甄漸漸也聽見了似乎是來自于自己發出的喘息聲,很快、很急,帶著哭腔,喚醒了因劇痛而短暫昏迷的賀越邱。
“別……哭……我、我沒……事……”
隨著賀越邱虛弱的安慰,甄甄丟失的意識慢慢回籠,剛剛的記憶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中閃過。
這一切看似漫長,實則從撞車再到逼停,整個過程都不到一分鐘。
而生死關頭,是賀越邱奮不顧身地救了他。這個曾經傷害過他的男人,卻又在他遇到危險的時候不顧一切挺身而出。
甄甄呆呆地抬起手,摸了摸臉,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時候,眼淚早已流了滿臉。
“為什么……”
甄甄無意識地,喃喃問出了聲。
賀越邱因為失血過多,臉色逐漸變得慘白,卻調動著全身的力氣,努力擠出一個安撫的微笑:“別想、想那么多……只要,只要你沒事……沒事就好。”
短暫的沉默后,甄甄的哭聲陡然變大,連同先前被屏蔽的所有感官都一同回來了。他在嘈雜又安靜到極點的暴雨中放聲痛哭,近乎失態地喊道:“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你為什么要救我?你知不知道自己留了好多血,你馬上就要死了!”
“不會……我不會死的……”賀越邱仍舊緊緊地抱著甄甄,任他哭喊,任他失控,他昏漲的大腦中只剩下唯一的指令,就是一定要不惜代價地保護好懷里的人,“我還要……追著你、一輩子……”
“別說了!你別說了!”
甄甄顫抖著掏出手機,崩潰到邊哭邊打急救電話,但心里越急就越拿不穩東西,好幾次都差點掉下去。他的指尖劇烈地發著抖,連幾個那么簡單的數字都幾乎花光了全身的力氣才終于按對,一接通便哭著喊救命。
接線員一邊安慰他,一邊問清楚地址:“您先堅持住,我們馬上就來!”
甄甄一只手在打電話,一只手反摟住賀越邱的腰,以免他失去身體的控制能力后滑下去,讓那截刺進他后背的鋼材穿得更深。
甄甄緊挨著賀越邱,感受到他原本火熱的體溫漸漸地越來越冷,心里的慌亂無法言喻。他不斷地跟賀越邱說話,讓他不要睡覺,賀越邱也努力地睜開眼睛,抵抗著昏昏欲睡的本能,一個字一個字的回答著。
但漸漸的,賀越邱回應的速度越來越慢,說話也開始譫妄。甄甄急得要發瘋了,可他卻什么都做不了,這么狹小的副駕駛座擠下兩個成年男人,讓他哪怕連動都動不了一下!
他清楚地感覺到賀越邱生命的流逝,與此同時,車窗外的雨勢不但沒有減弱的趨勢,反而越下越大,就好像哪里的天上被捅破了一個巨大的窟窿,這些雨水是被人一桶一桶直接倒下來的那樣。
甄甄的眼淚和賀越邱的血液混合在一起,流到他嘴里的液體又腥又澀,是他這輩子嘗到過最難吃的東西。
他看不見賀越邱的臉,卻能感受到他越來越微弱的鼻息,和漸漸放松了力道的懷抱。他好像真的要死了,就死在他自己的生日。
甄甄從來都沒有想過賀越邱有一天會死,他的腦海里完全沒有這個概念。
這個男人是超出他常識的強壯,擁有一身令所有同性都無比羨慕的健碩又流暢的肌肉,他的
身體又是那么的年輕、那么的健康,無論是他的肉/體,還是精神,都正處于一個男人生命中最鼎盛的時期,常常有著過多的精力積攢著無處發泄。在一起四年,哪怕工作強度和壓力再大,他都能夠默默消化。不要說生病,連疲態都很少顯露。
關于這具身體唯一的弱點,非要甄甄說,那或許也只有對寵物過敏。除此之外,簡直給人一種草原上的野牛一樣攻無不克的恐怖。
甚至連參天巨樹、鋼筋大樓這樣的存在,都完全不能夠和賀越邱相提并論,這些東西雖然堅固,可時過境遷,總有一天會倒下。而賀越邱在甄甄心里,就像一座高不可逾的山峰,永遠也不會崩塌。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一個在甄甄心中……無所不能的男人,馬上就要死在他的懷里了。
甄甄只覺得荒謬,他根本就不敢相信,也不愿意接受這個事實。
賀越邱也會死。
這個認知沖垮了甄甄的心理防線,他甚至對這個說救他就救他、完全不顧救完之后他該怎么辦的男人生出幾分怨懟,他哭著對賀越邱說:“你憑什么死?你對我做了那么多壞事,說要補償我,都還沒有補償完,你憑什么說死就死?你要死,怎么不在我最恨你的時候死,偏偏要在我不恨你了的時候死!你不是說過以后都會聽我的話嗎?你起來,把眼睛睜開,說你那些花言巧語,說你是在騙我,不然我真的要生氣了。賀越邱,你聽見沒有?我讓你不準死!”
保護著他的男人沒有絲毫反應,臉上血色盡褪,安安靜靜的,終于不再說那些讓他討厭,下意識就想躲避的話了。
可如果和死比起來,甄甄卻寧愿賀越邱繼續纏著他煩著他,一輩子也行。
甄甄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又拽著賀越邱說了多久的話。他總覺得只要自己還在跟賀越邱說話,即便不能回應,但他也一定聽到了。也許就是幾句話,就能讓瀕死的人燃起求生的信念,所以他根本不敢停下來。
雨聲漸漸小了,急促的急救信號由遠及近,和希望一起到來。
但這樣的聲音在甄甄走投無路的幻覺中已經出現了太多次,他沒有力氣再抬頭去看這次是不是真的。
他緊緊抱住賀越邱,哭了太久的嗓子低沉沙啞,紅著眼圈,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神色驚惶疲倦,無力地低下頭,貼在賀越邱側頸,低聲道:“只要你活下來……”
車門被急救人員打開, 聲音重新回到甄甄的耳朵,打破了他安靜到可怕的世界,凍結的血液也在此刻重新開始流動。
最先沖過來的消防隊員大吼道:“傷者不能移動, 拿切割機過來!”
和甄甄記憶中穿著差不多的人們涌上來, 有的溫聲安慰他, 有的開始進行鋼材切割, 急切席卷了每個人的表情和話語, 沒有人手上敢慢一步。
很吵,很鬧,嘴巴張張合合,無數的話語涌入, 甄甄聽得到, 昏亂的大腦卻根本無法處理這些信息。他像是嚇傻了, 又像是傷心過度, 眼神是沒有焦距的空洞,維持著拽住賀越邱的動作,一直到賀越邱被醫護小心地抬上擔架。
甄甄也被一個小護士扶上救護車, 急救醫生給賀越邱做最基礎的急救處理,他也在同時接受著檢查。
小護士收回血壓儀, 長長地松了口氣:“放心吧,你沒有受傷。”
他們都看見了,那個失血昏迷的男人把懷里的男孩抱得死死的, 保護得很好。
賀越邱的情況卻不容樂觀。
救護車一路綠燈, 以最快的速度把人拉到醫院,一刻也不敢耽誤地送進了手術室。
甄甄被留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