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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行站在賀越邱面前,垂著眼睛,淡聲道:“我覺得是報應,因果好輪回。你覺得呢?”
賀越邱看著陽臺外的景色,靜靜地吸了幾口煙,突然諷刺地笑道:“來看我笑話?”
“伯父托我來看一眼你死沒死,現在看到了,沒死,我還要給他復命。”
聽見他提到自己的父親,賀越邱嘴角的諷刺笑容越來越深:“我竟不知道你還聽他的話,跑到我家里給他做說客。不過有一點你以前倒是說對了,我和我媽就是一模一樣,骨子里遺傳的偏執和瘋狂。他那么恨我媽棒打鴛鴦,倒是不怎么恨我,外人看起來還挺像個好父親,我倒成了不孝子。”
“既然知道,你肩膀上還有顧氏這么重的擔子,鬧夠了也該回去主持大局了吧。”
賀越邱大聲笑起來,笑聲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滲人,甚至被煙嗆了幾下,最后盯著方寸行的眼睛,皮笑肉不笑地說:“前幾天我助理來找我的時候,也是這么個說辭,搞了半天無論是家人朋友還是下屬,都沒把我當人看。”
方寸行目光平靜地眺望遠方:“有啊。你以前有個愛人,那是把你當人看的——何止,那眼神里可全是崇拜,誰見了不羨慕嫉妒?”
甄甄就是賀越邱的死穴,方寸行一提,他便立刻暴怒,起身揪住對方衣領,表情扭曲:“閉嘴!”
方寸行不躲不避,直視著他:“不是你自己害的嗎?還能怪誰?我當初難道沒提醒過你?”
不斷積攢升騰的怒火被一盆冰水兜頭潑下,賀越邱渾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凝固,失去甄甄的事實再一次無情地撕開了他剛剛愈合的傷口,心臟瞬間又是鮮血淋漓,疼得他渾身都在發抖,再也沒了和任何人逞兇斗狠的力氣,頹廢地重新跌回凳子上,滿臉灰心喪氣之意。
方寸行眼神漠然,即便如此,也沒有放過賀越邱:“人被你逼走了,被你傷害得遍體鱗傷,你現在自虐做給誰看?還是說你賊心不死,想通過這種方式挽回甄甄?”
賀越邱陰鷙而兇狠地瞪著他:“關你什么事?!閉嘴!”
方寸行繼續道:“死心吧。甄甄現在過得很好,有自己新的事業,不會再留戀過去錯誤的人和戀情,他一
直都在往前走。而你,只能留在原地為過去的錯誤贖罪。你做這些是你自己活該,別到時候又全都算在甄甄頭上,說這一切都是為了他。聽起來很惡心。”
賀越邱的吼聲猶如瀕死野獸般崩潰:“別說了!!”
“看你過得這么不開心,我就開心了,也替甄甄開心。但我又知道他是一個心地很善良的人,不會希望有人因為自己尋死覓活。所以我今天答應伯父來這一趟,不只是為了應付點卯,更是為了不讓他又被你的家人打擾,真出了事不至于背上什么心理負擔。我不管你能不能走得出來,不管你私底下有多痛苦,明面上,你就是裝也給我裝得像個正常人,懂了嗎?”
賀越邱愕然,久久不能回神,直到燒盡的煙蒂燙到手指,才因為灼痛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下意識地松手,煙頭掉在地上,忽然如夢初醒般發現周圍全都是堆起來的煙頭和酒瓶,連身上都沾滿了煙酒氣味,別說甄甄聞到會不會討厭,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像個廢人。
方寸行眼神微動,以前的賀越邱可能對這些話嗤之以鼻,因為他總是那么自信和篤定甄甄不會離開,但當他真的嘗到過失去的滋味后,他就再也不敢了。
現在的賀越邱,從天之驕子,變成了感情里患得患失的下位者。甄甄是他的軟肋,他的禁區,他的弱點,不能提、不能碰,動一下就會傷得粉身碎骨。
一味地痛苦和放縱算什么懲罰呢,方寸行覺得這樣不夠,他更希望賀越邱就像個正常人一樣,按部就班地生活、工作……日復一日地過完人生的每一天。
連發泄的途徑都徹底剝奪,讓傷口在無人的角落里慢慢潰爛成膿,一天爛過一天。
他就拖著這么一具行尸走肉的軀殼,茍延殘喘活完這一輩子吧。
賀越邱沒有選擇。
方寸行走后, 他叫來鐘點工,把房子里里外外都打掃了一遍,恢復原本的干凈整潔。
他洗了個澡, 刮了胡子, 把浸透了煙味酒味的衣服全都扔掉。但照鏡子時, 無論外形看上去多么正常, 那雙爬滿紅血絲的眼球和眼底的青黑都誠實地出賣了身體主人的真實狀況。
第二天, 賀越邱按以往的時間規劃,早早起床洗漱,又去廚房給自己做早餐。但不知不覺地端上餐桌后,才發現是兩個人份的。
‘喝點牛奶, 你不是鬧著想再長高一點嗎?’
‘你知不知道人類每多喝一杯牛奶, 就會有一只小牛失去母乳!’
‘……那喝點燕窩。’
‘不喝不喝, 燕窩的營養價值早就被辟謠了, 就是燕子的口水分泌物,好惡心。’
‘甄瓦瓦,我第三次誠懇地請你喝下這杯鮮榨橙汁, 如果你再找各種各樣的奇怪理由拒絕并且還要影響我的食欲,我就喂你喝其他東西了。’
少年皺著眉, 在威逼利誘下不甘不愿地抿了幾口,一個勁喊酸,賀越邱下意識地把手邊的焦糖布丁喂過去, 哄道:“那就吃點甜的……”
話音未落, 面前只有一堵白墻。
他動作一頓,像是突然從某種幻想中驚醒般,表情空白茫然了片刻。
他似乎在等待,但一會兒, 又低下頭,若無其事地把那塊沒有喂出去的布丁松進嘴里,味同嚼蠟地吃完了這頓早飯。
隨后便換鞋出門,開車上路,在一次又一次地綠燈亮起后駛過熟悉的十字路口,抵達公司,在眾人驚訝又隱隱帶著探究的目光中重新回到闊別已久的崗位。
沒有任何解釋,身居高位的人不需要,也沒人敢來多嘴多舌的問,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們頭頂上這位呼風喚雨的賀總身上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他的能力依舊很出眾,即便脫崗十幾天也沒對公司造成任何損失和負面影響,一回來又是雷霆萬鈞。每次露面,也是西裝革履,風度不凡,威嚴自露,看不出有一絲一毫的弱勢。
但他又的的確確越來越沉默,眼皮總是陰郁地往下壓著,藏住那雙棕色的、晦暗莫深的瞳孔,散發出一種由內而外的陰鷙氣質,令人退避三舍。
整個公司里也就生活助理最清楚老板身上發生了什么,但他哪里敢說,大著膽子也勸過幾次,往往才剛開口,就被那秋風掃落葉般的眼神嚇得不敢再說。
——何止是外人,賀越邱自己心里都清楚他如今的變化,他大概比以前更不受歡迎了吧。
但他能夠壓抑住內心巨大的痛楚偽裝成這副正常人的樣子已經用盡了所有力氣,實在沒有更多的精力再去控制眼神里流露出的哀默心死。
方寸行不允許他再用酒精麻痹自己,賀越邱連最后僅剩的放任的資格都不再有了,他被懲罰必須清醒地痛苦著。
也因此,當他性/癮發作而又得不到抒解時,那種渴望擁抱一個溫熱的人、渴望進入一個只屬于自己的秘境的欲望,便徹底化作熊熊大火,透過他的血管燒向他的四肢百骸,令他痛不欲生。
賀越邱嘗試過無數辦法試圖壓下這股要把他的魂魄都燒成灰燼的可怕欲望,他在北京入冬的
季節里沖進浴室浸泡冷水澡,吃下一把又一把的安眠藥,可這些都只能管得了一時片刻。他身體上缺失情/欲的痛苦暫時被壓制了,可他內心對親密關系的需求永遠也得不到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