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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獨孤明河第一次用這樣的視角看著它。
過去百年,他口中叼著巨大的玄鐵鎖鏈,背負金烏鳥沉重的分量,只在蒼穹之頂、日月交匯的時候與它交錯。
他等待著預言,因此從不敢分心,也因此也從不曾回頭。
但現在他看見,月圓之夜冰硨磲終于慷慨地將殼蓋完全打開,同樣透明的軟肉中躺著一顆巨大無比的明珠,這顆明珠從前總是如同蒙了一層霧一般,如今卻剔透得像一丸水晶。
珠中隱隱顯出一個人的輪廓——長身玉立,紫衣玉釵,卻雙目緊閉。
獨孤明河心神劇顫。
阿拂……
他想要追上去,腳下卻像被釘在原地,面上無悲無喜,胸膛中那份強大到能承載兩份魂魄的血肉卻痛到幾乎窒息。
他親眼阿拂的身體和魂魄被歸墟之水消弭成泡沫,他尋遍六界、問過所有能問的人,卻不曾想到它們會在月車里重新凝聚。
一百年。
三萬六千個日夜。
三萬六千次日月交替。
三萬六千次擦身而過。
心中猛然翻騰的劇痛,獨孤明河幾欲嘔吐。
他都錯過了什么?
三萬六千次次,為何一次也不曾回頭看過?
獨孤明河拼盡全力朝月車追趕,但那輪圓月就像神話傳說中神射手永遠遙不可及的愛人,任由他如何追趕,永遠離他一步之遙。
月車直直砸入海面,發出驚天動地的浪聲。
濺起的海水高達數千丈,澆滅了無數流星上的火焰,連花香也席卷得一干二凈,夢一般的流星雨似乎真的只是一場幻覺。
海面再一次變得像冰一樣,拒絕任何人的進入。
獨孤明河跪在海面上,低頭怔怔看著月車離他越來越遠。海水之下,硨磲緩緩闔上,百年未見的人一如百年之前,再一次沉入他無力觸及的深淵。
黑夜重新陷入荒涼與死寂。
良久,冰面突然輕輕顫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巨物在遙遠的海底翻動。
一瞬間,凝固的一切重新活泛起來。龍吐珠熊熊燃燒,如同一片寬廣的星云,朝海面籠罩而來。濃烈的香霧蒸騰呼嘯而起,幾乎能把人醉死。
同一時間,一頭大魚撞破冰層,從海水里躍入空中。
它在星云中穿梭嬉戲,沾了滿身星沙,又重新落入水中。
越來越多的大魚躍出水面,在它們身后,鮫人隱匿在海底唱起歌謠。
那是燭龍之歌,歌聲沉重如青銅器,又輕盈如飛羽。音符成群結隊在流星中游曳,一路上留下點點金塵,像縹緲的絲帶將星云綁縛。
在無數火焰和星光中,有人騎鯨而來。
那是最后一尾姍姍來遲的大魚,在火焰和星光都最盛的時候才從水面一躍而出。
魚身上有人背光而來,眉目隱在夜色中看不分明,卻依舊像是一抹溶溶月色,讓所有星輝焰火都就此失色,淪為黯淡的陪襯。
鯨魚緩緩游動到獨孤明河面前,虔誠地低下頭顱。
獨孤明河朝那人伸出手,卻只敢輕碰他的衣擺。
燕尾青的絲絹水一樣滑過指尖——
不是幻覺。
那人柔柔朝他一笑,聲音如此熟悉。
“明河。”
獨孤明河落下眼淚。那是一顆一百年就該落下的眼淚,在心中積壓了數百年,才終于找到流出的機會。
“預言說,一百年后,阿拂就會回來。”
“是,他沒有騙你。我回來了。”
賀拂耽滑下鯨背,在獨孤明河面前蹲下身來。他萬分珍惜地捧起獨孤明河的臉,在他額上落下一吻。
“早該告訴你的。”
他看著面前人微笑,琉璃一樣的眼睛倒映著萬千流轉星光。
“我也喜歡明河。”
獨孤明河怔怔望著他,仿佛他的話是難以理解的天外梵音。
“我在做夢嗎,阿拂?”
賀拂耽的回答是把人深深擁入懷中。
不是夢。
這樣長久的、溫熱的懷抱,即使是在夢境里也太過奢侈。夢中的阿拂總是遠遠站在天際,偶爾低頭看來一眼,就已經是不可多得的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