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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刃輕輕抵住君王明黃的寢衣,金線繡出的龍紋在月色下隨著一呼一吸流淌。
屬于凡人的生機,本該在劍刃下顯得脆弱不堪,可那堅硬的玄鐵竟然開始顫抖,像是在畏懼眼前柔軟的血肉。
他還沒有殺過人。
第一個要殺的,竟然是自己的師尊。
舌尖泛起睡前那碗姜湯的苦澀,龍涎香之下,他聞到一絲冰霜的清新氣息。
就像又回到年少病痛時在師尊的照看下度過的無數個夜晚,盡管他的思緒在恐懼和焦慮之下近乎僵化,味覺和嗅覺卻強行喚醒了回憶。
是與他相伴百年的師尊,是彼此靜靜陪伴的師尊,是喝下九情纏之前、還不曾與他變為夫妻的、過去的師尊。
眼前忽然一片朦朧。
淚滴砸落后,又暫時變得清晰。
手不知什么時候松開了,劍尖順著絲綢滑落,無聲無息地滑進床榻深處。
賀拂耽怔怔跪坐良久,最后不顧一切地撲進床上人懷里。
君王驚醒,伸手撫摸著他的發絲,聲音里殘留著睡夢中的沙啞。
“怎么了?阿拂?”
賀拂耽靠在他胸膛上,聽著那里傳來一下一下的跳動,很小心地不讓眼淚打濕帝王的衣服。
被子里傳出的悶悶的聲音,掩蓋了哭過后的鼻音。
“陛下……為什么總是香香的呢?”
“有么?大概是熏香吧。阿拂才總是香香的?!?
隔著胸腔傳來的聲音里有含混的笑意。
“阿拂怎么會這樣香?明明也沒有熏香,那香氣也不像是世間能有的。莫非是阿拂生來便帶異香嗎?”
賀拂耽沒有回答。
他陷在讓他安心的冰霜氣息中,幾乎聞不見自己身上的味道。但他猜到那應該是返魂香。
他已經許久不曾用過返魂香了??蔁o論是明河、師尊、甚至白澤,都能聞到他身上的返魂香氣。
或許二十年的浸潤,早已讓這氣息深入他的皮肉骨髓,讓他隔著千里之外,也依然和望舒宮里的那棵樹緊密聯結在一起。
樹猶如此,那么望舒宮中百年相伴的人呢?
他緊緊閉上眼,像個鴕鳥一樣想——
再多一晚時間吧,就一晚。
就像他離開師尊的那一晚。
第二天,賀拂耽醒來的時候,帝王已經準備上朝。
大太監整理朝服的動作輕到幾不可聞,絕不會吵醒夢中的人,賀拂耽是為冰霜之氣的遠離而驚醒。
他坐起來,發絲凌亂,呆呆看著幾級臺階下的師尊,神情中還有幾分夢中的懵懂,很像一只搞不懂主人將要做什么的貓。
帝王于是輕笑,大踏步上前來,低聲哄著床上人去用早膳。
執御筆落朱批的手親自為床上人穿好衣服,束好腰封,再在腰間系上一個小小的燕紋錦囊。
要撤走時卻被輕輕扯住袍角,賀拂耽問:
“陛下什么時候回來呢?”
“怎么?阿拂舍不得朕么?”
君王的手指輕撫過臉頰,帶著一層薄繭,賀拂耽已經分不清那究竟來自御筆,還是來自冰劍。
“那阿拂就跟朕一起上朝吧?!?
“……可是后宮不得干政?!?
“但阿拂是東宮中人。怎么?阿拂想入后宮嗎?”
帝王半開玩笑道,“阿拂想做皇后嗎?”
賀拂耽還沒有說話,殿中一向波瀾不驚的大太監驚愕抬頭。看清床上人的臉之后,又像是被灼傷一般猝然收回視線。
“陛下要娶我嗎?可這是□□。”
良久賀拂耽終于開口,記憶中這樣的話他不止說過一遍,面前人的身影也與望舒宮中那人重疊。
“您會受天下人恥笑。”
而面前人也說著熟悉的回答:
“他們不會恥笑,只會普天同慶?!?
“陛下就不怕群臣死諫嗎?就算礙于君威,生前不敢,難道陛下就不怕日后史書上留下污名嗎?”
“阿拂是說他們會將朕與阿拂相提并論?那倒是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