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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苦不堪言的湯藥,青鸞飲得極其輕快。她左手傷得太重,腕骨幾乎變形,醫官診治時都有些下不去手,她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拿過木板固定,自己咬著紗布一端,平靜地一圈一圈纏好。
青鸞從醒來一直住在夷城太守騰出的一處私人宅院,除了有縉云和幾名影衛,陸衡來后又給她添置許多人手,霍遠山等人還不時到小院探望,
人來人往,進進出出,也算不得冷清。
青鸞按時用膳,定時起居,看著這些人不時露出一個微笑,表現得十分平靜。
她不再流淚,也不再消沉,同時,也不再說話。
戰火初平,城中許多地方掛起了白幡。
百姓自發幫忙安葬守城將士們的遺骨,城郊很快豎起了一塊塊木碑,有辨認不出名姓的無字碑,亦有未尋得尸首的衣冠冢,遠遠望去,就像一片肅穆的石林,在夕陽下默然堅守。
微風襲來,仍隱約夾雜著血腥和燒焦味,吹動青鸞的裙擺。
“女史,快日落了,回去吧。”縉云輕聲提醒道。
這兩日午后,青鸞都要到城郊待上許久,依舊不說什么,只是安靜地站著,望向那片碑林。
她聞言頷首,收回視線,轉身走向馬車。
幾個孩童哄鬧的聲音傳來,青鸞回頭望去,見他們正奔跑著驅趕幾只落在木碑上的烏鴉。
那些烏鴉極力撲簌翅膀飛走,有一支黑亮的鴉羽掉落,在空中旋轉幾圈,飄飄蕩蕩,最后落在了地上。
看著那支鴉羽,青鸞怔了怔。
縉云見她腳步停下,也隨之望去,疑惑道:“女史,怎么了?”
“縉云。”青鸞突然開口,聲音又低又啞。
這回換做縉云怔住,她雖然那么問了,但卻并未想到青鸞會真的應聲,不禁雙目一紅,激動道:“女史,你終于肯開口講話了!”
誰料,青鸞卻是望著那幾只黑鴉飛遠的方向,幽幽道:“你說,他或許還活著吧。”
縉云沒想到青鸞好不容易開口,竟說出這樣的話,恐她是傷心成疾,不覺哽咽:“女史如此下去,大人不會安心的……”
“可他不是那么容易死的人……”青鸞目光拉遠,仿佛望出塵世。
說著,便如同追尋著什么一般,木然邁了出去。
“女史!”縉云連忙跟上她。
二人險些被土路陷入的車轍絆倒,青鸞跌撞地仍向那些黑鴉飛離的方向走去,喃聲道:“以他的手段,不該那么輕易死去的。”
縉云死死將她抱住,眼里綴滿了淚:“女史,我們都不愿大人就這么去了……可莫說大人的傷本就撐不過一夜,便是童讓也說,親眼見大人身中數箭,墜下了崖……”
“不,不對……”青鸞執拗地想要掙開她:“或許我們都忽略了什么,他或許真的仍在某處活著……”
兩人拉扯在一起,青鸞如入魔般不住念叨著,執著地掙扎著。
其他影衛都是男人,不好上手,縉云拼命攬住她的胳膊不干放開,生怕她傷心至極,出什么大事。
正待這時,幾道打馬聲傳來。正是陸衡帶人從城東回來,得知青鸞到城郊散心,一時放心不下,便尋了出來。
“阿鸞!”陸衡急忙勒韁下馬,匆匆迎至近前,一邊將青鸞扶住,一邊問向縉云:“怎么回事?”
未待縉云開口,青鸞已一把將他抓住:“陸衡,你可尋得他了?”
陸衡見她如此,只覺痛心疾首:“阿鸞……”
“沒有是不是?”青鸞雙眼竟綻放出一抹奇異的光芒:“尋了這么多日都沒有,那他定還好好地活著!”
眾人見狀皆低頭沉默,暗自濕紅了眼眶。
青鸞看向他們,像是怔忪了一瞬,低聲道:“你們為何都不信呢?”
之后,她如脫力般低垂下頭,喃喃道:“從前他詐死騙過北魏淮南八十萬大軍,此番區區三十萬魏軍,怎么可能輕易地置他于死地……”
青鸞的話音落入眾人耳中,旁人只當她是傷心過度,無人將此言當真,可陸衡聞言卻是一愣:“阿鸞你——”
“陸將軍!”
一騎快馬飛馳而來將他打斷,霍遠山身邊的副將面帶急色,匆忙下馬見禮:“我們安插在魏軍中的探子傳信回來了!”
陸衡眼中生出殺氣:“眼下那拓跋小兒退駐于何處?”
副將回道:“據探子信中所言,魏帝率大軍徑自回魏都了。”
“什么?”陸衡聽說魏帝跑了,不禁憤然:“這廝日前剛丟了云都,怎會甘心就此罷手?”
那副將猶豫片刻,似有吞吐。
“快說!”陸衡沒了耐心。
那副將咬了咬牙,才道:“據說是他們尋得了侍中大人的尸骨……魏帝因此大悅,當即還朝,大犒三軍。”
魏帝得寧晏禮尸骨,于軍中大行封賞,更有為慶賀他的死大赦天下之意。
此消息很快在夷城傳開,百姓皆憤慨不已,紛紛圍在府衙門前,請太守上書朝廷,若魏帝拒將侍中大人尸骨歸還,城中男丁將誓死與北魏拼殺至最后一人。
夷城太守雖也痛恨魏帝此舉,但終究不敢冒然上表這等帶有“威脅朝廷”意味的奏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