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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懷中是一方疊得整齊的衣物,她隨即又是一愣。
她抬手將衣衫展開,云錦上儼然繡著蓮花團紋,宮中司織署的針腳精湛細密,這料子和這紋飾,分明是寧晏禮常穿的。
她拎起云錦兩角再抬高一看,是件披風。
可眼下已入了夏,哪有人出門前會準備披風?
青鸞驚訝地看向寧晏禮,他此刻正轉頭看向車外,月色朦朦籠罩在他的側臉,線條清冷分明,透著一股矜貴的疏離。
“大人,這是?”青鸞拿著披風,試探道。
寧晏禮沒有回頭,只淡淡斜瞥了她一眼,冷道:“披上,別污了旁人的眼。”
青鸞指尖一僵,但轉念想了想,自己問那一句本也多余,于是將披風一展,只道:“既如此,那奴婢就不與大人推辭了。”。
待她將露出的皮膚盡數包裹在披風之下,寧晏禮才回過頭,冷言戲謔道:“看來你自身難保還要順手救人的毛病,還是沒改?!?
仙樂樓內外都有他安插的眼線,起初聽說她與人換了衣裳,他還以為她是打算就此逃走,沒想到卻是為了救人。
這婢子明明是個極懂趨利避害的油滑之人,卻總在這種事上犯蠢,倒是讓他意外。
寧晏禮的話讓青鸞頓時想起那小姑的死,不由得心里一沉。
她從袖中將霍家的玉牌掏出,指尖摩挲過玉牌上的血痕,緩緩道:“大人心性堅硬,自是不會懂得淋雨之時有人遞傘的溫暖。奴婢縱沒有通天的本事普度眾生,但既決定沾人因果,便不會怕那因果反噬到自己身上?!?
寧晏禮冷嗤一聲:“連死也不怕?”
“怕?!鼻帑[收拾情緒,抬眸迎上他視線,“但奴婢相信天道昭昭,因果不爽。上天公允,自會主持這善惡之報。”
寧晏禮看入她的眼中,說這話時,那雙常含媚態的眼眸竟與平日截然不同,帶著一絲銳利逼人的英氣,目光灼灼,叫人移不開視線。
“天道昭昭,因果不爽?!睂庩潭Y面上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三千世界,善惡何其繁多,上天哪會將事情樁樁件件都擺得那般正?!?
青鸞眸光一動。
寧晏禮這人,果然藏著什么不為人知的秘密。
一般來說,在身子長成后還愿承受那樣的痛苦入宮做宦官的,不是家中陡遭變故,就是實在窮途末路。
但以寧晏禮的心機手段來看,帶著這副皮囊,即便在宮外也定不會過到走投無路的地步。
而且他在宮中得勢不過是這兩三年間,陸、霍這樣的世家卻對他鼎力相助,暗中又有那么多奇人異士為他奔走賣命,甚至今日在仙樂樓時,她竟發現他手下還有江北云都的巫族遺孤。
寧晏禮平日對人防備太深,可謂是滴水不漏,但今日自打見過謝辭之后,她便發現他心氣似乎并不像往時那般平穩,果然就被她抓住了這個空子。
不過,對他這種心思敏銳之人,探究不能貪圖一時,若將話題再引下去,恐怕就會被他察覺出她的意圖。
于是,青鸞將視線一斂,轉而呈起玉牌道:“大人,這玉牌縫隙處一時擦不干凈,待奴婢回宮清洗好了,再去還給霍大人吧?!?
寧晏禮垂眸看了那玉牌一眼,在她剛要將玉牌收回的時候,突然道:“擱這吧。”
青鸞愣了愣。
“你心機太重,日后離長玉遠些?!睂庩潭Y道:“長玉為人心性率直,免不了被你誆騙利用。”
一聽這話,青鸞差點樂了出來。
這話若是從旁人口中說出,她是無法分辨什么,可被寧晏禮這樣的陰險狡詐之人說心機深重,她卻是半分也忍不下去。
“奴婢本事愚鈍之人,只是幾次與大人接觸下來,深得大人教誨,這才學聰明了些?!彼抵修揶淼?。
“咳咳……”駕車的影衛聽到青鸞這話,被嗆得沒忍住咳了出來,他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敢和寧晏禮這般說話。
寧晏禮沉臉瞥他一眼,他大約感覺道背后的寒意,登時住嘴,不敢再出聲。
車駕行了一會兒,青鸞終于認出四周的道路,竟是去往寧府的方向,遂開口問道:“東陽門那邊已經做好了打點,大人為何不送奴婢回宮?”
寧晏禮嗤道:“難道你要穿著這身回宮?”
青鸞哽住。
“我已與太子傳話,說留你于府中對弈,你明日回宮便可。”寧晏禮道。
他果然是要趁今晚將那兩件差事的帳算個明白。
“大人,奴婢的宮衣就在出宮時的車駕上。”青鸞道:“駕車的太監是個機靈的,定不敢多嘴,奴婢在車上換了衣裳便將腰間的賬本拆下來呈與大人……”
“人和車此刻都在我府上?!睂庩潭Y打斷道。
青鸞怔了怔,道:“那奴婢只需先與大人回府,再趕回宮中便可?!?
寧晏禮眸光一沉,定定看向她,那化不開的濃郁墨色陡然散出危險氣息。
“上一次,
我便發覺你似乎對邁進我的府門很不情愿,那種感覺就像……”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么,旋即瞇起眼道:“就像是從前抓到的細作,沒暴露之前,一個個費盡心機也要混到我身邊,等嗅到危險,怕身份藏不住了,又對我避之不及?!?
青鸞心下一驚,一時竟不知該說他是直覺敏銳,還是過分多疑。
“大人多慮了。”青鸞道:“奴婢只是怕宮中人多口雜……”
“我見你與那淮南王世子倒不避諱,怎的同我就這般拘禮?”寧晏禮眼底凝聚起陰翳之色,“與他在宮中私會,就不怕人多口雜?”